烟雨终于渐渐稀薄，天光透过云层浅浅洒落，温柔铺在江水之上。压在西泠多日的湿冷阴晦尽数散去，天地间一派清新初醒的模样。
方才二人静坐闲谈、交心论世的温软余韵，静静萦绕竹楼内。鲍仁静坐席间，望着窗外慢慢放晴的湖光春色，眼底却悄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出身寒门，自持读书人气骨，纵使前路窘迫难堪，也不愿轻易外露半分狼狈，只能极力隐忍，将所有困顿与焦灼默默藏在心底，不肯叫人窥见分毫。
一旁收拾茶盏碟盘的贾姨，心思素来细腻妥帖，早已悄悄捕捉到书生，神色之间的异常变化。她阅历颇丰，见多往来行人的喜乐困顿，知晓读书人最重体面傲骨，便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端坐对面的苏小小，更是将这一切细微神色尽收眼底。
经历过世事磋磨、人情冷暖，她早已练就一双通透慧眼。这些年往来钱塘风月场合，见惯世人趋利避害、见惯富贵者骄矜、落魄者卑微。她心中清楚，世间寒门士子远赴科考，大多路途坎坷、身不由己，藏着无数难言的窘迫与艰辛。若非真的走到进退维谷的绝境，没有哪个自持风骨的读书人，会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困顿愁容。
苏小小语气轻柔温婉，试探着缓缓开口，打破一室宁静：“雨势渐渐停歇，天光放晴，想来公子休整过后，接下来便要启程赴京应试了吧？
一路山水迢迢，自钱塘远赴京都，路途遥远险阻，不知公子一路行程，可都尽数安排妥当了？”
鲍仁闻声回神，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赶忙端正身姿，拱手谦和做答：“多谢姑娘挂怀。去往京城的路途方位，在下早已熟记于心，只是路途遥远，步步奔波，一路风霜辗转，终究难言轻松。”
“赶考乃是寒门士子毕生大事。” 苏小小轻轻颔首，目光带着真切敬重。
“十年寒窗埋首苦读，熬尽日夜清贫孤寂，只为一朝奔赴应试，不负平生所学、不负胸中抱负。”
她细细打量身前书生朴素干净的衣着、简单陈旧的行囊，眸底生出几分了然怜惜，缓缓轻声道：“观公子行囊单薄朴素，想来此番千里赴试，路途定然清贫艰辛吧？”
鲍仁本想继续遮掩隐忍，可对方目光真诚坦荡，并无半分轻视戏谑。他终是不再刻意伪装从容，坦诚吐露难处：“不瞒姑娘所言，在下出身乡野寒门，家中唯有薄田数亩，仅够勉强糊口度日。为赴此次应试，我几乎变卖家中大半微薄家资，倾尽所有凑赶考路费。奈何路途遥远，车马食宿开销繁重，一路辗转耗费颇多。行至钱塘之时，身上盘缠已所剩无几。”
他语气顿了顿，藏着深深无力：“若是往后路途再无银两接济，怕是撑不到京城，数年寒窗，或将半途而废。”
贾姨听闻此言，手上动作骤然一顿，心底满是唏嘘心疼，忍不住轻声叹道：“寒窗苦读最是熬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一心向学，满心壮志抱负，到头来却被区区银钱绊住前程脚步，实在令人惋惜心痛。”
“此乃世间寒门书生常态。” 鲍仁苦笑一声，眼底藏着不甘，却依旧守住读书人的体面风骨。
他继续坦诚道:“我本打算途经钱塘，找附近亲友，登门周转些许银两，补足前路盘缠。谁知故友早已迁居远离，我四处寻访打听，终究杳无音讯，求助无门。”
“如今我已是进退两难。继续北上，身无余银；折返回乡，数年寒窗苦读、毕生期许尽数付诸东流，我实在心有不甘。方才迟迟不愿吐露窘境，并非故作清高，只是不愿失了毕生坚守的气节。”
苏小小静静端坐，认真听着他缓缓道尽一路坎坷。心底瞬间生出无尽敬重与恻然。
她久居钱塘风月场，见惯浮华奢靡。亲眼见过城中富商一掷千金、挥霍无度，见过权贵子弟肆意享乐、奢靡度日，钱财在手随意浪费。
可偏偏这般心怀家国、品行端正、胸藏山河的有志书生，却被区区微薄路费困住前程，被俗世银两阻断前路。
这般世事落差，最是令人怅然。
“公子傲骨自持，宁忍困顿、不求施舍，这份读书人独有的气节本心，极为难得可贵。” 苏小小轻声感慨，语气温和真诚。
“钱塘城内富贵云集、商贾遍地，可多数人心皆被名利浮华裹挟，只顾自身安乐奢靡，冷眼旁观他人困顿。世人趋利而行，少有真心愿意帮扶寒门落魄有志之人。”
鲍仁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看透俗世的淡然无奈：“商贾逐利，官吏谋权，世间人情大多依附利益得失。无利可图之事，自然无人愿意费心相助。在下从未奢求旁人无端施舍恩惠，只是心中焦灼难安，唯恐多年寒窗苦读，最终败给俗世银两。”
“骨气固然该守，却不必硬扛绝境。”苏小小眉眼间盛满真切怜惜。
“前路漫漫，若是中途盘缠断绝，纵使你满腹经纶、胸藏锦绣才华，终究无缘踏入考场、无缘一展抱负。这般结局，实在太过遗憾可惜。”
自相识以来，鲍仁待人谦和温良、进退有礼，品行干净纯粹，心怀苍生家国、胸有凌云壮志。他身处清贫，却不卑不亢；身处困顿，却本心不移。这般风骨澄澈、心性端正的君子，与钱塘城中那些趋炎附势、心机深沉，唯利是图的世俗之人截然不同。
苏小小半生浮沉，屡遭算计、屡遭凉薄，被世俗苛待、被情爱辜负，故而格外懂得珍惜世间干净纯粹的善意，格外敬重坚守本心、心怀理想之人。心底已慢慢笃定生出帮扶鲍仁的念头。
一旁贾姨深知姑娘心性，亦猜到她生出帮扶之意，连忙低声轻声提醒：“姑娘可要三思。你辛苦积攒下来的银两，皆是你一笔一曲、一字一文辛苦所得。是你日后安稳度日、从容立身的全部积蓄。”
苏小小神色坦荡淡然，温柔却坚定回应：“我居于西泠竹庐，日子清净简朴，衣食住行无需奢靡铺张，本就花销极少。银两囤积屋中，不过是寻常安稳依仗。可若能用这些身外钱财，成全一位有志书生的一生抱负，远比独自囤积积蓄、守着安稳更为值得、更有意义。”
屋外天光愈发澄澈透亮，连日阴雨彻底散尽。竹庐之内，谈话缓缓落定。
苏小小静坐窗前，心底已然彻底拿定主意。
她历经情爱别离、看透市井凉薄、尝过人世虚妄起落，早已不再轻易对人施予善意、不再随意心软慷慨。可眼前鲍仁的干净、坦荡、傲骨与赤诚，是她浮沉半生里极为难得的纯粹相逢。
敬重他的坚守，怜惜他的困顿，认同他的风骨，珍惜这份知己相逢的难得善意。
相助之心，愈发坚定澄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