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敛尽最后一缕暖光。整片青溪古村沉落在灰薄的暝色里,静得诡异。
田埂荒草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反倒衬得村落愈发死寂。户户屋门虚掩,巷弄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闻犬吠,连寻常村落的炊烟烟火,都淡得近乎虚无。
两人贴着外侧梯田阴影,缓步绕行,脚步轻落,不发出半分动静。越靠近村落,那种压抑惶惶的气息便越浓重。
墙根下散落着零星破碎的竹筐、折断的农具、踩烂的粗布衣角,皆是仓促弃置的痕迹。地面偶有浅浅血渍,被尘土半掩,暗沉发黑,是早已干涸褪去的旧痕,却依旧刺目惊心。不是天灾流离,是人祸劫掠。
“匪患过境。”林晚知俯身扫过墙角残迹,声音压得极低,“时日不远,至多三两日。”
器物凌乱、血痕未褪、村落噤声,尽数印证着不久前有凶徒肆虐于此。寻常散匪劫掠,抢粮抢物便会离去,可这座村落死寂至此,不似劫掠过后的松弛,反倒像依旧被困在恐惧之中,人人闭户、不敢露头。
男人眸光沉凝,扫过整村格局,缓缓补全破绽:“匪众未走。或是盘踞近处,昼伏夜出,村民被吓破胆,不敢开门走动。”
乱世流匪最是阴诡,劫掠一村,往往不会即刻远遁,反倒潜伏周遭,反复搜刮、肆意凌虐,将一方乡邑啃噬得寸草不生。
暗卫是索命的利刃,干脆决绝。流匪是缠骨的恶瘴,阴毒绵长。
刚脱罗网,又入瘴地,前路从来无半分侥幸。
两人敛尽气息,顺着村边矮墙阴影,缓慢穿行。整条主巷空寂幽深,石板路面落满枯枝灰尘,足尖踏过,轻响细碎,在死寂的村里格外清晰。
户户门窗紧闭,门缝之内,隐约藏着细碎颤抖的呼吸,藏着惊恐窥探的眼眸。
活人藏于暗,凶煞浮于野。世道颠倒,人心惶惶,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不可借宿民居。”林晚知低声决断,“户户自危,人人畏祸,我们贸然叩门,只会引来猜忌,或是暴露行迹,或是被村民当作祸源举报讨好匪众。”
乱世乡民,饱受劫掠惊惧,早已只剩自保本能。为求苟活,牺牲外人、出卖过客,皆是寻常。
男人颔首,目光扫过村落深处:“寻无人荒宅栖身。”
无需牵连旁人,亦不被旁人牵连,孤宅独居,最是稳妥。
两人顺着巷弄纵深缓步前行,避开居中热闹的老宅群落,专挑边角偏僻、破败失修的屋舍探查。不多时,巷尾最深处,一处孤立宅院映入眼帘。
院墙半塌,柴门歪斜,院内野草丛生,漫过石阶窗台,屋瓦残缺漏空,梁柱蒙尘结网,是早已被主人遗弃的荒宅。无人迹、无烟火、无牵连,隐于村落死角,偏僻不起眼,恰好适合此刻的他们。
“就这里。”
两人身形一掠,避开巷中视野,悄无声息踏入荒宅院内。
院内荒草齐膝,阶上青苔厚重,堂屋木门腐朽松动,轻轻一推,便发出沙哑滞涩的吱呀声响,在空寂院里格外刺耳。屋内落满厚厚灰尘,家具破败歪斜,蛛网纵横交错,处处皆是常年无人居住的荒芜颓态。
隔绝了外界人烟,也隔绝了外界窥探,终于觅得一处临时栖身之地。
入宅之后,紧绷一路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奔逃血战的极致疲惫,瞬间轰然反噬。
男人方才一路强撑步履、稳藏伤势,此刻脱离险境、入得荒宅,紧绷的意志骤然松懈,气血一阵剧烈翻涌。
他身形微微一晃,肩头剧痛传来,方才强行压住的伤口,再度隐隐崩裂发烫。
林晚知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轻声急道:“撑住。”
她扶着他缓步挪至靠墙的破旧木椅上落座,动作轻柔稳当,不敢有半分颠簸牵扯。
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屋内漆黑一片。
窗外村落依旧死寂沉沉,无人敢外出游荡,唯有晚风穿巷,呜咽掠过残墙破瓦,声声苍凉。
林晚知摸出白日一路妥善护住的剩余草药,借着窗外微弱的夜色,再度为他检视伤势。
她解开层层布条,创口果然再度泛红肿胀,新旧伤痕交错堆叠,皮肉翻卷,淤血暗沉,经过整日长路跋涉、持续耗力,伤势再度加重。
“不该急着赶路。”她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带着浅浅自责。若是在乱石岗多休养半日,绝不至于伤势反复恶化。
“无妨。”男人靠在墙壁上,闭目缓息,声音虚弱却平静,“早入村落,早避追杀,值得。”
伤势可养,生机难得。相较于暗卫天涯追猎的必死之局,这点伤势反复,早已不值一提。
林晚知不再多言,凝神专注替他清理、敷药、包扎。她两手轻缓,避开最痛的肌理,一点点压平肿胀、盖住创口、缠紧布条,每一个动作都稳妥细致,最大限度稳住他持续恶化的伤势。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布料微弱的摩擦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昏暗破败的荒宅里,一坐一立,一养一护。没有乱世杀伐的冰冷,没有绝境奔逃的仓促,只剩片刻相依的安稳温柔。
包扎完毕,伤势重新稳住。林晚知收拾好草药,起身走到残破窗边,透过歪斜窗棂,望向漆黑的村巷。
夜色笼罩的青溪村,依旧死寂如死城。可细细听闻,暗处不再是全然的静默。巷弄深处,隐约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粗野的笑骂声、器物磕碰的砸响。
流匪,果然在村内。夜色已深,凶煞出巢。白日蛰伏敛形,夜里便横行街巷,肆意搜刮、扰民作祟,将整座村落死死攥在掌心,任其拿捏凌虐。
“匪众夜里巡巷。”林晚知回身低声道,“人数不多,却散漫无度,随机劫掠,毫无章法。”
这类散匪最难预判,不依阵型、不讲规矩,全凭私欲作乱,随时可能闯入任意一处宅院搜查。
荒宅看似偏僻,依旧不算绝对安全。
男人缓缓睁眼,眸底覆着一层夜色沉寒:“今夜死守不出,屏息藏形。明日天亮,探查清楚匪众盘踞点位、人数规律,再寻对策。”
眼下重伤未愈、体力亏虚,无战之力、无逃之便,唯有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窗外风声渐厉,巷弄里的匪声越来越近。粗鄙的喝骂、杂乱的脚步、踢打门板的巨响,断断续续在寂静黑夜里炸开,时而远、时而近,飘忽不定,摄人心神。
户户民居之内,皆是死死紧闭的门窗,瑟瑟发抖的乡民,无人敢反抗,无人敢出声,无人敢窥探。乱世弱小的苟活,卑微又悲凉。
荒宅之内,两人静默相守,敛尽所有气息。
一院残破,一身伤痕。他们挣脱了军政绝杀的天罗地网,却又落入乡野匪祸的人间炼狱。
前路风波不息,绝境层层叠加。可漆黑破败的屋内,两两相依,冷暖相携。纵是荒宅寄残身,纵是乱世陷浮沉,依旧有人相伴,共抵长夜风霜,共待天光转机。
夜色深沉,凶啸未歇,青溪古村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