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烟雨依旧层层叠叠裹住西泠湖畔,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青瓦之上,绵长不绝,将尘世的喧嚣尽数隔在竹庐之外。
厅堂之内燃着淡淡沉香,暖意缓缓漫开,经过方才一番初见寒暄,鲍仁紧绷的局促渐渐散去。
贾姨端来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桌案中间,而后安静退到一旁侧坐,不打扰二人闲谈。
苏小小抬眸看向鲍仁:“方才门外仓促相逢,公子仅凭一曲琴声,便看透我心境起落,想来平日于诗文音律一道,浸淫许久吧?”
鲍仁微微欠身行礼,语气谦逊有度:“姑娘太过抬举在下。乡下寒窗岁月孤寂漫长,白日埋头苦读经义,入夜唯有抚诗品曲打发时日,不过是日积月累,稍稍摸清心绪与音律相融的道理罢了,谈不上精通。”
“如今钱塘城中,人人以听琴为应酬玩乐,又有几人愿意静下心,体会弦音里藏着的心事。” 苏小小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木纹,语气带着一丝淡淡怅然。
“世间大多俗人,只看得见浮华表象,看不见内里本心。” 鲍仁缓缓说道。
“可琴声不会作假,心境如何,曲调便会如何变化,半点遮掩不得。在下一路走来,听过西湖周边无数流言蜚语,今日亲眼相见,才知所有传言都是无端揣测。”
苏小小轻轻莞尔,笑意浅淡,几不可查:“旁人都只愿相信自己臆想出来的故事。”
“人言从来难堵,唯有本心自守。” 鲍仁正色作答。
“出身境遇由不得自己选择,可行事风骨全由自身做主。姑娘身处乐籍,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依旧不向权贵低头,不被金银利诱,坚守行事底线,已是极为难得。若是换做旁人,早便屈从于俗世规则,随波逐流了。”
苏小小闻言心中微动,自阮郁离去之后,许久没有人,这般不带偏见地理解自己。旁人要么怜悯她为爱落空,要么轻薄地看待她的身份,唯有鲍仁,抛开出身、容貌、流言种种外在标签,单单敬重她的风骨与坚守。
“身在凡尘俗世,想要独善其身,步步皆是艰难。” 她缓缓说道。
“圆滑处世并非妥协退让,守住底线方是根本。” 鲍仁说道。
“外圆内方,待人温和有礼,行事自有准则,姑娘这般处事方式,最是妥当。在下若是往后步入仕途,也想以此为立身之道,不随波逐流,欺软怕硬。”
二人顺着话语,慢慢聊起诗词文脉。苏小小谈起西湖历代文人留下的佳句,细数西泠一年四季风光入诗的意境。鲍仁则说起乡野田间的风物诗句,底层百姓笔下质朴纯粹的文字之美。一雅一朴,言谈之间格外契合。
“如今文人诗作,堆砌华丽辞藻,通篇都是宴饮享乐,早已失了诗文最本真的情怀。” 苏小小轻轻摇头。
“好的文字应当寄托心绪、观照人间,而非用来攀比身价、讨好权贵。”
“姑娘一语说到要害。” 鲍仁连连点头。
“诗文为心声,心有山河,字句才有格局,心只囿于酒肉权势,文笔再华丽,也只剩空洞皮囊。在下寒窗苦读,立志写出扎根人间的文章,不为讨好世家大族,只为记录世间百态。”
“以本心落笔,文字方能长久流传。” 苏小小赞许道。
“公子志向高远,又能守住清贫本心,来日应试,必定有所收获。”
“前路尚远,不敢妄自期许结果。” 鲍仁谦卑一笑。
“在下唯一能做的,便是脚踏实地前行,不辜负多年日夜苦读。纵然落第而归,也依旧不改初心。”
谈话之间,窗外雨势稍稍平缓,水雾依旧笼罩湖面,远山只剩一片朦胧轮廓。苏小小望向窗外烟雨,说起自己多年居于西泠的心境变迁,从年少懵懂期许相逢,到经历离别淡然释怀。
鲍仁静静倾听,没有贸然劝慰,没有多余感慨,只是安静共情她一路走来的孤单与不易。这份分寸感,恰到好处,让苏小小全然放松下来。
“很多人觉得,女子居于风月之地,心中只会牵挂情爱离别,不会有山河格局。” 苏小小低声说道。
“眼界决定心境,与身份无关。” 鲍仁语气笃定。
“纵使身处方寸竹楼,日日与湖山相伴,胸中亦可藏天地丘壑。那些以身份妄加评判他人的人,不过是眼界狭隘罢了。在下从来不会用世俗标签,定义一个人的品性。”
“这般格局想法,在钱塘实在少见。” 苏小小感慨。
“在下自幼受家训教诲,对待女子当有礼有节,心怀敬重。” 鲍仁解释道。
贾姨静静听着两个人聊天,心底暗自欣慰。自打姑娘历经情伤闭门休养以来,难得有人能和她这般畅快闲谈,气氛松弛舒适,没有一丝压迫感。眼前书生纯粹坦荡,相交起来如沐春风,温和舒服。
“连日困在庐中,难得有人与我畅谈诗文,消解烦闷。” 苏小小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世人总以为男女相交,必定牵扯风月情意,其实知己相逢,心意相通,无关情爱,只是灵魂彼此懂得,这般缘分更为珍贵。”
“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知己相逢。” 鲍仁目光真挚。
“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小心防备,只需随心畅谈诗书理想、人生起落。在下漂泊赶路多日,一路满心焦灼。今日在竹庐闲谈半日,心中浮躁尽数散去,受益匪浅。”
“相逢便是机缘,不必拘束太多世俗规矩。” 苏小小说道。
“雨还未停歇,公子不必急于赶路,安心在此歇息片刻,待到雨势彻底变小再动身不迟。”
鲍仁微微拱手道谢:“多谢姑娘体恤。萍水相逢承蒙这般善待,晚辈心中十分感念。往后无论前路如何,今日这份坦荡相交的情谊,在下始终铭记在心。”
“不过寻常闲谈罢了,无需挂怀。” 苏小小淡淡回应。
“我敬重你的志向与骨气,你懂得我的孤寂与坚守。你我相交,始于烟雨偶遇,止于知己相知。不涉风月,不谋功利,这般相处,才是刚刚好。”
厅堂之中,雨声为背景,沉香缓缓飘散,二人继续闲谈古今诗文、民生百态、西湖风物。一问一答舒缓从容,对话节奏克制温柔。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绪起伏,只有细水长流的惺惺相惜。
这座烟雨竹庐里,诞生了苏小小后半生最干净纯粹的一段知己缘分。无关儿女私情,唯有心性相惜,在漫漫冷寂岁月里,埋下了一抹温暖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