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西湖的阴雨缠绵不休,一连半月不曾放晴。
贾姨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蜜茶缓步上楼,望着窗外漫天烟雨轻声道:“这雨下个没完,湖畔行路最难,想来今日不会再有访客登门,姑娘这几天可以安静歇着。”
苏小小指尖轻搭琴弦,并未拨动分毫,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处模糊的石桥轮廓,静静的坐着。
“这几日雨寒入骨,姑娘莫总靠着窗边久坐,伤了身子底子。”贾姨道。
苏小小微微颔首,纤指缓缓抚过七弦琴,“心境已然安定,身子慢慢调养便好。风骨立得住,外物风寒,终究扰不得本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局促的叩门声,节奏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礼数,不似钱塘商贾们蛮横莽撞的敲打。
贾姨微微蹙眉,面露疑惑:“这般大雨,竟还有人前来拜访?”
贾姨边念叨着边下楼,边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书生,一身青布长衫被大雨淋得湿透,发梢不断滴落水珠。肩上背着一只老旧布包,脚下布鞋浸透泥水,狼狈不堪。可纵然周身落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眼干净清朗,没有半分卑微谄媚之色。在风雨里静静伫立,透着一股寒门读书人独有的傲骨。
书生见院门打开,连忙拱手躬身,言语谦和有礼:“晚辈鲍仁,路过西泠,恰逢暴雨突至,无处躲避。知晓此处院落雅致,冒昧前来,只求在门廊暂避片刻风雨,待到雨势稍缓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院中主人。”
贾姨细细打量对方一番,见他谈吐得体、举止坦荡,不似心怀歹意之人。心中戒备稍稍放下:“现下雨势湍急,门廊漏风寒凉,不如进来厅堂暂坐片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万万不敢叨扰,只需廊下避雨足矣。” 鲍仁连连推辞,恪守分寸,不肯贸然踏入院内。
“晚辈一介穷书生,无故打搅雅居,已是失礼,不敢再贸然入内。”
楼上的苏小小将楼下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往日登门之人,要么带着功利心思刻意讨好,要么仗着家财权势肆意张扬,这般落魄却恪守礼节、进退有度的来客,实属少见。
她扬声朝着楼下开口:“雨势一时半刻不会停歇,廊下阴冷伤身,不妨进来落座歇息,不必拘束。”
听见楼上女子的声音,鲍仁微微一怔,而后恭敬朝着楼上方向拱手:“多谢主人好意,在下实在不便贸然叨扰。”
“风雨行路本就不易,不必拘泥俗礼。” 苏小小再度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西泠竹庐素来容得避雨过客,安心进来便可。”
贾姨顺势侧身引路:“姑娘都发话了,公子不必推辞,请随我进来。”
鲍仁再三道谢,这才低头跨过门槛,小心翼翼走入厅堂,生怕身上的泥水弄脏院内干净地砖。他局促地站在角落,双手拘谨地攥着湿透的衣袖,始终不肯随意落座,一举一动谦卑又自持。
贾姨取来干净粗布巾递给他,又端上一杯热茶:“快擦擦脸上雨水,喝杯热茶驱散寒气。”
“多谢嬷嬷。” 鲍仁接过布巾,只简单擦拭额头水珠,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
不多时,苏小小缓步走出琴房,鲍仁抬眼望见她,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姑娘收留晚辈避雨。”
“不过举手之劳。” 苏小小在主位坐下,抬眸看向眼前书生。
“看公子行囊简朴,衣衫单薄,此番赶路是去往何处?”
鲍仁捧着温热茶杯,缓缓答道:“晚辈家住钱塘乡下,一心寒窗苦读,打算去往京城应试。途经西泠,不巧撞上大雨,不得已前来借地躲雨。”
苏小小轻声感慨:“钱塘富庶子弟数不胜数,多凭家世铺路,寒门书生一路奔波应试,寒窗苦读实属不易,万般艰辛。”
“出身无法选择,唯有苦读诗书,方能寻一条出路。” 鲍仁眼底带着坚定光亮,纵然境遇窘迫,依旧心气不改。
“在下不求一朝大富大贵,只盼考取功名之后,能够为民做事,不负多年苦读。”
苏小小静静听着,心底生出难得的动容。钱塘往来的达官商贾,终日追逐享乐名利。眼前落魄书生,身处泥泞之中,心中却装着家国抱负,心性高下立判。
她缓缓开口问道:“钱塘不少世家大族愿意招揽寒门书生入府做幕僚,公子为何不愿暂且依附旁人,安稳度日?”
“寄人篱下,便要屈从他人心意,难以守住本心治学。” 鲍仁坦然作答,不遮掩自身处境,也不刻意卖弄学识。
“在下虽贫寒,却想凭着自身本事博取前程,不愿靠着攀附权贵苟活。哪怕前路坎坷,也甘之如饴。”
这番坦荡言辞,恰好戳中苏小小心思。她久历风尘,被迫周旋权贵之间,最清楚身不由己、俯仰由人的苦楚。眼前少年坚守本心、不肯妥协,与自己不肯向世俗低头的风骨不谋而合。
苏小小赞赏道:“在这西泠一带,无数人趋炎附势,公子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姑娘过誉了。在下只是恪守读书人本分罢了。” 鲍仁谦逊低头。
“方才在门外,偶然听见楼上琴声,曲调开阔沉静,想来姑娘也是历经世事、自有坚守之人。”
苏小小略感意外:“公子竟能从琴声听出心境?”
“在下平日苦读之余,也偶有研习音律诗文,略懂一二。” 鲍仁解释道。
“从前听闻西泠苏小小才情绝世,总以为曲调多是风月相思。今日一听方才知晓,姑娘心境开阔通透,令人心生敬佩。”
自情伤过后,世人依旧只议论她的容貌过往,唯有眼前初识的陌生人,读懂琴声里的风骨。苏小小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柔和几分。
“世人多被表象蒙蔽,只看得见外在光景,少有人读懂曲中深意。” 她淡然笑道。
鲍仁眼神诚恳:“今日亲身相见,方知姑娘风骨,绝非俗人可以妄议。”
贾姨在一旁静静旁听,心中暗自感慨。这么久以来,登门之人要么贪图美色,要么想借苏小小的名气装点门面。唯有这位落魄书生,初见便心怀敬重,言语纯粹,不带一丝功利算计。
窗外雨势依旧汹涌,水雾笼罩湖面,天地间只剩雨声簌簌。厅堂之内,二人闲谈诗词文章、西湖风物、世间百态,一问一答格外契合。
苏小小说起西泠四季风光,鲍仁畅谈乡间民俗见闻。她点评古今诗作,他从容抒发独到见解。没有刻意逢迎,没有刻意炫耀,全然是知己闲谈的松弛氛围。
“钱塘西湖山水绝佳,自古孕育无数文人墨客,可惜如今大多风雅沦为应酬工具。” 苏小小轻叹一声。
“权贵相聚,吟诗作赋只为攀比排场,早已失了诗文的本心。”
“风雅应当发自内心,而非用来交际牟利。” 鲍仁深表认同。
“文字与音律,皆是心绪的寄托,一旦沾染功利,便失了灵魂。就如姑娘的琴声,发自本心,故而动人。”
一番交谈下来,距离悄然拉近。苏小小清楚感受到,鲍仁的善意干净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图谋。
“雨一时停不下,公子不必着急赶路。” 苏小小出声挽留。
“今日安心在厅堂歇息,待到雨势转弱再出发不迟。贾姨会为你准备干爽衣物与吃食,不必客气。”
“这般盛情,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鲍仁满心感激,却依旧保持分寸。
苏小小语气柔和:“相逢便是缘分,不必分得这般清楚。前路赶考漫漫,身体安康最为要紧。若是淋雨赶路,染了风寒耽误行程,得不偿失。”
鲍仁见她心意恳切,不再一味推辞,郑重拱手道谢:“在下铭记姑娘今日善意,他日若得功名,必定不忘此番相助之恩。”
“不必许诺来日报答。” 苏小小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烟雨西湖。
“我只是敬重心怀志向之人,举手之劳,不求回报。世间温柔本就该留给心存善意、坚守本心之人。”
烟雨漫漫笼罩西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历经情伤、独自沉淀的苏小小,遇见了往后余生最珍贵的知己。
往后岁月,钱塘俗世风波层层袭来,竹庐之中这一场初见,将成为漫长寒凉岁月里,最温暖的伏笔。风雨未歇,知己初逢,一段无关风月、只论本心的缘分,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