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西泠湖面还裹着一层轻薄晨雾。早莺在岸边垂柳之间低鸣,点点轻舟隐在茫茫烟霭之间,行过水面,只留下一道细细浅浅的水痕,慢慢散开在微凉的春水之上。
昨日文先生专程登门带来的消息,清清楚楚道明了阮郁被家族束缚、再难踏足钱塘的结局。这般残酷真相落在苏小小心上,没有让她当众落泪崩溃,可整座西泠竹庐的气氛,从昨夜开始便彻底沉沉低落下来。
第二日晨起,她依旧按着往日习惯从容梳妆,一身素雅衣裙干净淡然,眉眼之间瞧不出半分失态的哀戚。唯有眼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万般伤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肯外露分毫。
贾姨端着一碗温热茶汤缓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苏小小身上,满心皆是疼惜:“姑娘,昨夜睡得安稳吧?昨夜瞧见你房里灯火,整整亮了一夜,莫不是整夜静坐看书?心里积攒了多少委屈,只管同我讲,不必一个人默默硬扛。”
苏小小抬手轻轻拂开桌面上摊开的书卷,神色平淡无波,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姨,不必挂怀,我一切安好。只是昨夜心绪纷乱,稍稍扰了片刻清梦而已,并无大碍。”
贾姨望着她刻意伪装出镇定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缓缓开口道:“在外人面前,你向来性子要强,事事都装作从容沉稳。可在我面前,不必这般刻意伪装坚强。这些日子你日复一日,守在桥头盼望归人,到头来却因门第阻隔、家族婚约落得有缘无分,心中难过,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苦一味逼自己,装作毫不在意?”
苏小小垂眸望向杯中晃动的水影,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瓷壁之上:“世事已然注定,多说无益。”
贾姨长长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的才情与风骨,整个钱塘城内人人皆知。纵使与阮郁无缘相守一生,也万万不能消磨掉自身的心气。阮郁身为江东世家子弟,行事受制于宗族,身不由己是事实,但这般牵绊从不会折损你自身的珍贵。你本该拥有世间最妥帖的温柔。不要把所有苦楚全都闷在心底,若是心中烦闷压抑,不妨出门走走散心,我陪着你一同前去,可好?”
“不必劳烦姨相伴。” 苏小小缓缓的轻轻摇头,面上依旧平静无澜。唯有窗外迎面吹来的晨间凉风,衬得她单薄的身形愈发孤寂落寞。
“我想独自乘油壁车,沿着西湖岸堤慢行一番。周遭景致皆是熟稔旧景,一个人静静散心。”
贾姨再三细细叮嘱劝慰:“早春晨间寒气深重,湖面晨雾裹挟着凉气,湖上风力更盛,出门务必多披上一件披风,护住身子。若是行路途中心绪不适,千万不要强行撑着,尽早折返家中。不论早晚,竹庐永远是你的安稳归宿,我始终在这里等你归来。”
“姨,我晓得。” 苏小小淡淡应声,平静表象之下,是压抑到翻涌的满心悲伤。她素来不愿将柔软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任何人眼前。
没过多久,那陪伴她许久的古朴油壁香车,稳稳停在竹庐院门外。
从前结伴出游之时,阮郁总会骑着青骢骏马伴在车侧,公子倚马含笑相望,一路闲话相谈,处处皆是暖意。如今油壁车唯余自己,往后的每一次出行,只剩她孤身一人静坐车厢之中。
厚重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响动。车子伴着徐徐春风,慢悠悠朝着西湖长堤驶去。两岸垂柳刚刚抽出嫩新枝芽,被春风轻轻摇曳浮动,湖面漾开一层层柔和水光。目之所及的一草一木,都在默默烘托着,她心底无处安放的哀伤。
车子行至苏堤岸边,苏小小独自缓步下车慢行。从前两人并肩驻足赏景、临水论诗闲谈的水域,此刻春水缓缓涨起,岸边嫩草破土萌芽,处处都是春日蓬勃生机。
可曾经相伴身旁的故人,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不得相见。一路缓步向前,沿途每一处风光,都藏着往日温存片段,一幕幕相处画面在心底反复翻涌,酸涩堵满胸腔,可她面上依旧淡然沉静,硬生生将眼眶的湿意压下,不曾落下一滴眼泪。
顺着堤岸一路走到西泠石桥,这里是无数个黄昏里,她静静伫立远眺江面画舫的地方。也是从前满心期许、等候阮郁赴约相见的老地方。
如今石桥石栏依旧如初,湖上烟波浩渺不改,可两人早已被宗族婚约、门第鸿沟彻底隔开,此生很难再有重逢相见的机会。
晨间微风掀起她的衣角,辽阔湖面烟波茫茫,四下静谧无声。她慢慢走在春日堤岸之上,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的尽数涌入脑海,过往相逢的画面一幕幕清晰浮现:
当日她乘着油壁香车,阮郁骑着青骢骏马,二人常常相伴同行,无数温存片段一遍遍叩击心房。如今两人相隔两地遥遥无期,心中悲戚万般,却无处倾诉。
二人情意最浓、在西陵松柏下许下相守诺言时所作的诗句,此刻一遍遍地在心底回荡: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短短二十个字,写尽相逢的欢喜,记下松柏之下定下的白首之约。时隔今日再回想,只剩宿命别离的无尽悲凉。
西湖湖山春光年年往复不变,西陵山下松柏四季常青,唯独当初许诺相伴余生的两个人,被家世门第硬生生拆散分离。
她细细回想当初彼此许下的心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转瞬便恢复如常。将快要落下的泪水,再次强行压回心底。半分伤感不肯外露,把这份缘分带来的所有遗憾,独自默默收好。
抬眼望向天水相接的远方渡口,她语调淡然清冷,低声自语:“风景长存,人事难留。了结一段缘分,往后别无他念。”
她外表看似波澜无惊,心底却盛满化不开的悲凉。
她已然下定决心放下前尘、守住自身才情风骨,安稳度日,可钱塘城内一众,乡绅权贵早已觊觎许久,往后西泠竹庐的平静岁月,注定要被频频上门的邀约与刁难不断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