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姨拿着来客递来的拜贴,快步走到二楼,神色凝重:“姑娘,江东来人了,是阮郁昔日同窗旧友,特意渡江,西冷求见。”
苏小小握着狼毫书写的纤手,骤然停下。抬眼看向烟波浩渺的运河渡口,风吹起窗纱,带着水汽的凉意席卷而来。她心底隐约生出预感,这位远道而来的归人,不会带来迟来的书信与道歉。只会把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开,送来最直白、最残酷、彻底粉碎所有侥幸的真相。
砚台里墨色浓黑沉静,一如她连日来古井无波的心绪。她目光缓缓扫过拜帖上的落款,语气平淡道:“姨,请这位文先生,进来吧。”
贾姨应声下楼,领着来客穿过青石小院,一路走进安静的琴楼。
文先生一身素色儒衫,眉宇间带着几分于心不安与局促。落座之后,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房中不见半分儿女情长的饰物,唯有笔墨古琴。
贾姨奉上清茶侍于一旁,文先生沉默片刻,拱手开口:“苏姑娘,今日我不请自来,并非叨扰,只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阮郁与我自幼相识,他在钱塘与姑娘,相遇相伴的全过程,我尽数知晓。思来想去,不能再让姑娘被半真半假的传闻困住,特意前来把所有实情和盘托出。”
苏小小微微颔首,安静的听着,这位文先生娓娓道来。
“阮郁出身江东阮氏望族,在动身游历江南之前,家中长辈便已经和当朝高官,李家定下婚约。纳采之礼早在他踏上来钱塘水路时,就已经议定。” 文先生一字一句,说得沉重又直白。
“他来西湖散心,遇见姑娘,相知相伴,月下许诺归期。从头至尾,只是世家子弟旅途里,一段注定无果的相逢。”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撕碎了苏小小过去半载,自我宽慰的最后念想。
一旁的贾姨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满是愤然:“既然早有婚约在身,为何还要许下三月归期,让我家姑娘风雨无阻,在西泠桥守望三月,还要独自承受满城流言非议?”
“阮郁对姑娘确有几分动心,可世家子弟的情爱,从来抵不过宗族利益。” 文先生轻叹一声,将内情缓缓铺开。
“阮氏全族的仕途起落,向来与李家互为依托,这门婚事是两家早已定下的盟约。家族硬性安排,不容他半分反抗。他在钱塘贪恋与姑娘相处的自在,却不敢坦诚自己早已定下婚约的实情。只能以在钱塘打理家族商务为由,在钱塘拖着。家人几次三番的,加急书信命令,才不得不匆匆回江东。”
“返程之后,阮府立刻催促他筹备大婚,封锁所有可以通往钱塘的消息,禁止下人给姑娘传递只言片语。往来商队传出的婚讯传闻,也被阮家刻意压制。只让零碎风声零散飘来,就是怕姑娘找上门,打乱联姻的全盘布局。”
苏小小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坐聆听。外表平静得像是,旁人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文先生看着她一脸无波的模样,不禁一丝怜惜和心疼:“我曾劝过阮郁,要么坦诚身份,要么及时止损,不要耽误姑娘一片真情。只是他贪恋此间相逢的暖意,又深知自家家族规矩森严。半点无力反抗家族安排,始终犹豫不决。”
“如今婚期将近,江东士族圈内人尽皆知。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姑娘,抱着残存的念想,独自伤悲。才避开阮家阻拦,专程赶来钱塘道出实情。”
两人并非相爱之后才被迫定下婚约,婚约早在阮郁踏足西湖之前,便已成定局。哪怕没有宗族盟约的束缚,悬殊的门第鸿沟、苏小小的乐籍身世,也注定二人走不到一处。世家联姻只为稳固朝堂势力,从来不会顾及子弟的儿女情长,更不会接纳身世特殊的女子入府为妻。阮郁纵有满心情意,也拼不过世代沿袭的门第规矩,半点逆转局面的法子都没有。
她在西泠桥守望的朝朝暮暮,顶住市井非议的沉默隐忍,慢慢收回温柔、暗自煎熬的半载时光,不是对方闲来消遣的玩乐点缀。只是一段被世道、门第、家族层层困住,从开端就注定别离的缘分。阮郁未曾玩弄心意,只是生来被世家枷锁捆绑。有心相守,却无力突围现实的重重阻碍。
贾姨依旧满心怅然,语气带着唏嘘:“纵然世事难为,亦不该一味隐瞒,白白让我家姑娘痴痴等候这么久。”
“阮郁心中始终纠结煎熬,一边舍不得这份难得的知己情意,一边不敢违逆整个宗族的安排。” 文先生面露怅然与遗憾。
“他不是蓄意欺骗,只是懦弱地贪恋眼前片刻温柔,迟迟不敢直面残酷现实,最终酿成这般遗憾。我今日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愿姑娘不必再为无解的缘分,苦苦消耗自己。”
苏小小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眼底没有泪光,亦没有伤悲,只剩历经世事后的平静淡然。
“多谢先生专程赶来告知实情,困扰我许久的疑虑,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姑娘心中没有悲怨吗?” 文先生诧异于她的平静。
苏小小轻轻摇头:“从前我只当是世事意外拆散彼此,如今才算通透。他的真心不假,身不由己也是真,只是我们生来,站在两条无法交汇的路上。即便没有李家婚约,以我的出身,也终究进不了江东阮氏的府门。”
文先生离去之后,竹庐重归寂静。秋风穿过窗棂,吹凉了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贾姨望着苏小小静坐不动的背影,满心酸涩。
苏小小抬眸望向西湖烟波,西泠石桥静静卧在湖面,从前承载满心期盼的地方,此刻只剩平和:“相逢是真,无奈是真,万般阻碍皆为定数。大梦清醒……”
所有执念、自欺与期盼,伴着远道而来的真相尘埃落定。美梦已碎,道尽时代与门第之下的万般无奈,为这段湖畔情缘画上休止符。
只是西湖风物依旧,往日踪迹还在堤岸各处,往后这辆常伴出行的油壁车,又将载着她去往何处,回望旧年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