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寒意尚未尽数褪去,湖水解冻、薄冰消融,苏堤垂柳刚鼓起,米粒大小的嫩黄芽苞。
苏小小依旧保持着深居简出的习惯,偶尔需要乘车环湖采风,车夫行至半路,总会下意识放慢车速。往日她总爱在西泠石桥,驻足远眺归舟,如今途经渡口与桥头,她只会淡淡垂眸,示意车夫径直赶路。
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瞒不过一路相伴、熟知她心绪的贾姨。
这天傍晚时分,暮色裹着湖上薄雾漫进院落,贾姨拿着刚从往来江东的商队,打探来的书信,缓步走上琴楼。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光油灯,暖意稀薄,勉强驱散初春的阴冷。
苏小小正伏案誊写新的诗文,笔墨清瘦孤冷,通篇不曾有半分风月暖意,字里行间藏着清冷寂寥。
“我托常年往返江东和钱塘的商队领队,专程去阮府外围打探过消息。” 贾姨将一张字条放在桌角,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江东阮氏近半年正在筹备嫡长子的世家联姻,婚讯在江东士族圈子里已经半公开,阮郁作为阮家嫡系,极大概率就是这场婚事的主角。”
苏小小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她沉默片刻,从容将废笔搁在笔洗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心里早就隐约猜到了结果,只是一直不愿意亲手戳破。”
贾姨坐在对面,眼底满是心疼:“明明已经不再黄昏登桥等候,明明收好了所有信物熏香。可每逢商船入港的日子,你还是会不自觉望向埠头的方向……。”
“不是放不下阮郁这个人,是放不下当初毫无保留交付的真心。” 苏小小抬手轻轻抚平宣纸褶皱,声音轻得像湖面掠过的晚风。
“我清楚世家门第的规矩,也明白一纸婚约,远比一段江南偶遇的情缘重要。可人的心绪从不是,说断就能立刻斩断,理智告诉我该彻底放下,潜意识却还在期盼……
这半载的等候里,钱塘的市井流言从未停歇。
冬日里风雪漫天,百姓闭门居家,闲话暂且沉寂;待到初春行人重回街巷,旧事又被反复拾起。
一部分人见苏小小始终安静沉寂,不再被情事扰乱心神,渐渐收起了刻薄的嘲讽。还有不少势利富商,见阮郁彻底杳无音讯,接二连三派人送来厚礼邀约,甚至有人直言可以为她赎去乐籍,言语间皆是把她当作失意女子随意打量。
其中以钱塘权贵孟浪、本地富商商贾钱万三为首的一众势力,最为热切。
此前屡次邀约被拒,如今借着苏小小孤身无依的境况,又频频登门试探,心思昭然若揭。
每一次重金邀约上门,贾姨都会悉数回绝,只是次数多了,难免会和苏小小感慨人情凉薄。
“这些人当初忌惮阮郁的身份,不敢有半分僭越。如今看你孤身一人,便纷纷又凑上来示好,世间功利人情,实在让人不齿。”
“趋利避害本就是俗世常态。当初阮郁在钱塘时,护我不受纷扰,如今他失约远去,旁人自然看清局势,换做任何人都会如此选择。我不怪旁人功利,只怪自己曾经高估了一场萍水相逢的情意。”
有昔日交情深厚的文人,得知阮府联姻的风声,特意踏着初春微凉的晨光登门,委婉劝说苏小小早日放下过往。闲谈时对方忍不住感慨,说阮郁若是有心,断不会任由她在钱塘独自承受非议与空等。客人落座时,望着窗外尚未抽齐新叶的柳枝,不住叹息一段良缘就此消散。
客人走后,贾姨看着苏小小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所有人都在劝你彻底放下,你明明已经知晓联姻的消息,为什么不直接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我只是给自己一段缓冲的时间。” 苏小小望向窗外西湖,湖面薄冰消融,唯有零星早梅还在岸边独自盛放,清冷淡漠,衬得人心愈发空旷。
“这半年的空等,让我亲眼看清两件事。
第一,一诺千金在世家宗族利益面前,脆弱不堪。
第二,把心动和期盼寄托在旁人身上,最后被辜负的只会是自己。”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自欺欺人。
她删掉了写给阮郁的相思诗句,却舍不得烧毁两人一同批注的诗稿。她绕开西泠桥的路线出行,却会在雨夜梦回,当初泛舟湖上的场景。她对外待人愈发疏离冷淡,可独处时,偶尔还是会下意识,看向那只存放竹叶香的锦盒。理智已经知晓结局,感性还在慢慢退场。
商队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具体,阮郁的婚期筹备细节渐渐传开,阮郁那边一直没有任何一封书信、一句解释送到钱塘。苏小小将这些消息一一收下,没有暴怒,没有落泪,只是慢慢减少了对旧事的回想频率。
市井之间渐渐有人听说了,阮郁即将婚配世家贵女的消息,当初嘲讽苏小小的闲言碎语再次翻涌。不少人说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苏小小依旧选择沉默,不辩解、不诉苦,只是将更多精力投入琴艺与诗文创作。
新作的曲子名为《孤泠渡》,琴声悠远寒凉,没有情爱缱绻,只有独行山河的清醒。贾姨听过数次,清楚苏小小心底那点残存的温柔念想,正在被这半载日复一日的空等慢慢消磨。
初春的冷风穿过院落翠竹,枝叶簌簌作响,褪去冬日的萧瑟,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风月最是误人,让你一时心动,再用漫长等候慢慢磋磨心意。” 贾姨轻声感慨。
这日清晨,贾姨拿着商旅最新带回的确凿消息,缓步走上二楼。
“今日江东商队传来确切音讯,阮郁与江东名门,李氏之女的婚期已定。纳采、问名、纳吉三礼皆已走完,婚期就在入冬之时。江东士族皆知这场联姻是宗族定局,不可逆、不改换。”
苏小小坐在窗前执笔抄诗,素白纸笺上字字孤净。听闻消息,指尖未有半分颤抖,神色亦无波澜,连眼底最后一点浅浅的涟漪都彻底褪去。
“我知道了。”
三个字,清淡、平静,再无半分怅然。
苏小小起身,移步妆台,打开那只珍藏信物的红木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江东竹叶熏香、二人同题的和诗、荷塘摘落的干枯并蒂荷。
这些曾被她小心翼翼珍藏、反复摩挲、寄托念想的物件,曾是她漫长等候里唯一的慰藉。
贾姨看着她打开锦盒,轻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不毁、不丢、不藏。”
苏小小轻轻将物件一一摆放平整,语气坦然:“过往一程,是人生际遇,不必怨恨抹杀。”
这日黄昏,西风大作,渡口传来一阵喧闹,一艘从江东远道而来的官舫缓缓靠岸。船上走下来一位身着儒衫的男子,指明要登门拜访苏小小。贾姨接过拜帖,看清来人身份时心头一紧,连忙上楼告知苏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