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日常乘油壁车采风,或是去往文友诗会的路上,沿街行人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目光里裹着惋惜、鄙夷、看热闹等各样复杂情绪。
车夫握着缰绳,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巷口那几个商贩,又在胡乱编排您和阮公子的旧事,句句都在曲解您的心意,要不要我停下车子,上前理论一番?”
苏小小靠着车帘,目光平静掠过街边人群淡淡道:“不必理会,口舌是非,越争辩,只会滋生更多闲话。我们只管走自己的路就好。”
自此之后,苏小小行事愈发疏离冷淡。若非必要,绝不踏出西泠竹庐半步。登门拜访的客人,但凡言语间试探阮郁旧事、带着猎奇打量的心思,都会被她礼貌却坚决地送客。
竹庐院门常年半掩,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议论,也慢慢关上了心底对外敞开的温柔。
一次贾姨外出采买,撞见一群贵妇结伴游湖,当着一众仆婢的面,肆意讥讽苏小小痴心错付,言语刻薄。贾姨当场据理反驳,将几人的歪理一一驳斥回去,回来后和苏小小说起这件事。
苏小小慢慢的喝着茶,神色淡然的沉默着。
“只是我发觉,你近来待人接物,比往日冷了太多。” 贾姨细细打量她。
“从前你待人温柔和煦,如今眉眼间总带着一层疏离,仿佛不愿再和俗世人情产生牵绊。”
“见过人情凉薄,难免会收敛暖意。” 苏小小望向空荡荡的西泠埠头,语气轻淡。
“一场约定落空,一场流言四起,让我看清很多事。与其将心绪寄托旁人,不如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外界的议论从未停歇,嘲讽与惋惜交织着环绕西泠竹庐,苏小小始终缄默不语。不辩解、不诉苦、不怨怼,只是把对外的一点点温柔,慢慢收拢,整个愈发沉静冷寂。
西泠竹庐的翠竹,被深秋的凉风日日吹荡,竹叶簌簌作响,再没有从前伴着笑语闲谈的热闹。
贾姨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上琴楼,一眼便看见苏小小坐在琴案前,指尖悬在七弦上空,久久没有拨动。琴旁依旧摆着那盒江东竹叶熏香,是阮郁临别时赠予她的信物,香气淡淡萦绕,却再也暖不透一室清寂。
“这香燃了许久,你却迟迟不肯抚琴,莫不是又在回想桥头等候的旧事?” 贾姨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边,出声打破安静。
苏小小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一声清泠的弦响单薄孤寂,不复从前温柔缱绻。
“只是忽然发觉,曾经满心欢喜收下的物件,如今再看,只剩满心空落。那些相处时的温柔暖意,正在一点点消散。”
“你心里明明还在意,何必逼着自己慢慢冷淡。” 贾姨拉过一旁藤椅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外界流言已经够伤人,你还要自己一点点收回心底的柔软,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不是我刻意冷淡,是漫长的等待和旁人的非议,推着我不得不清醒。” 苏小小侧身望向窗外西泠石桥,那条她守望了三个月的路,如今已没有了驻足远眺的念头。
“我起初坚信一诺千金,甘愿耗费朝夕等候,可千帆过尽无人赴约,市井非议层层裹挟,再炙热的心意,也会慢慢降温。”
从前的苏小小,待人处事带着发自内心的柔软。文人雅士登门论诗,她会备好清茶小点,娓娓闲谈。邻里乡邻路过听琴,她也不会刻意驱赶,任由琴声安抚路人。可经过这场情事与人言磋磨,她下意识把外放的温柔全部收拢起来。
往日会随手写下的相思小诗,如今尽数锁进锦盒。曾经会精心装点小院,盼着归人观赏景致,如今院里花草只做常规打理,再无多余心思布置。连贾姨都清晰察觉到,她眼底那层对未来的期盼,正在一点点褪去。
这日午后,有几位往日交好的文士登门拜访,本意是想宽慰苏小小。可闲谈之间,忍不住旁敲侧击打听阮郁的消息,言语里暗含着惋惜和试探。苏小小全程礼貌应答,谈吐清雅得体,却少了往日推心置腹的热忱,全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客人走后,贾姨收拾着待客茶具,忍不住开口说道:“方才几位才子是真心想来宽慰你,你不必处处疏离,适当倾诉心绪,也能疏解心里的郁结。”
“他们同情我的遭遇,可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苏小小擦拭着琴身,动作平缓淡然。
“世人都会下意识用成败看待一段缘分,我多说一句等候的心酸,就会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其敞开心扉再被人情冷暖消耗,不如慢慢收回天真,独善其身。”
“说到底,还是阮郁的失约,伤了你的心气。” 贾姨轻叹。
“你这辈子吃过不少苦,家道中落、身陷乐籍都没磨掉你的温柔,唯独这一场心动,让你开始封闭内心。”
苏小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他让我第一次生出有人相依的期许,我把软肋和期盼尽数展露,最后却只剩一场空等。这份落空,让我明白把柔软寄托在旁人身上,本就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她开始下意识清理和阮郁相关的细碎痕迹。荷塘和诗被收进锦盒深处,不再随意摆放。
环湖时常走的同游路线,她会刻意绕开。再也不会在黄昏时分,下意识望向运河渡口。那些两人相处的温柔回忆,她没有刻意抹去,只是不再反复回想,任由余温在岁月里缓缓冷却。
偶尔抚琴,昔日为二人相伴谱写的曲子,她也不再弹奏。转而重新创作山水孤调,琴声清寒悠远,少了缱绻柔情,多了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清冷风骨。
钱塘城里的流言还在持续发酵,不少人看见苏小小愈发寡言冷淡,便笃定她是被情伤打击一蹶不振,嘲讽的闲话又多了几分。可只有贾姨清楚,苏小小不是消沉崩溃,是把心动带来的柔软层层冰封,不再轻易为任何人敞开。
“你这般慢慢冷却心绪,日后怕是很难再对旁人交付真心。” 贾姨看着灯下安静作诗的苏小小,低声道。
苏小小落下最后一笔字迹,笔锋清瘦利落,抬眼望向烟雨西湖。
“真心从来珍贵,不该随便交付。这一场温柔落空,让我学会先守好自己。余下的暖意,我留给诗书琴音,留给自己,不再寄托于一场没有结果的约定。”
晚风穿过竹庐院落,吹散了熏香最后的暖意,苏小小心底那片因阮郁而生的柔软沃土,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人言里,慢慢结上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