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竹庐里安安静静。
苏小小临窗坐着,昨夜归来之后她一夜无眠。却不曾流露半分颓丧,只是周身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贾姨端着一碗温热姜汤走进屋内,看着她沉默的模样,欲言又止。
长久的安静过后,苏小小幽幽的,好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似的:“我守好了自己的承诺,三月为期。朝暮等候,未曾敷衍片刻,做到问心无愧,这便足够。赴约是他的许诺,失约是他的抉择,我不必强求,更不必困在其中自苦。”
“道理你看得通透,只是钱塘市井俗人,向来不分是非曲直,只爱捕风捉影闲谈取笑。” 贾姨提起汤壶,慢慢为她续上热姜汤,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今日午后我出城采买蔬果,已经听见有人私下议论。”
苏小小轻轻颔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独居西泠竹庐,才情容貌本就是钱塘众人,时时谈论的话题,一连三个月,日日黄昏登桥盼人的模样,无数游人、商贩都看在眼里。如今三月之约到期,画舫未至,滋生闲言碎语,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旁人心中所想、口中所言,我无力阻拦,索性不必放在心上。往后我依旧抚琴作诗,泛舟游湖,打理竹庐日常,不会让外界闲话打乱自己的步调。”
只是流言蔓延滋生的速度,远比苏小小预想的更加迅猛。
不过短短两日,西湖沿岸的茶寮、苏堤沿路摊贩、城内各处酒肆当中,细碎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有人暗自惋惜她一片痴心付诸流水,可更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肆意曲解她与阮郁相逢相知的过往,凭着一己臆想编排是非。
湖畔一间临水茶楼之内,几名结伴游湖的富家子弟围坐一桌,推杯换盏之间高声谈笑,将苏小小长久的等候当作消遣的谈资。
“你们还记得那个日日守在西泠桥,苦等阮公子的苏小小吗?整整三个月风吹雨淋,到头来,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能等到,说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到底她出身贱籍,一个乐籍,偏偏心气过高,当真以为世家公子随口道出的情话能够当真?江东阮氏根基深厚,门第森严,怎么可能真心与她长久相伴,当初留在钱塘,不过是游历途中一时新鲜罢了。”
“恐怕那位阮公子早已经将她抛在脑后,可怜她认认真真记下归期,全城百姓都亲眼看着,痴心妄想想要攀附权贵。”
这些刻薄细碎的话语顺着湖风散开,传入周遭游人耳中,一传十,十传百,流言悄无声息在市井街巷扎下根基。就连时常给竹庐运送鲜蔬食材的小贩,登门送货时,也会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
贾姨接连数次外出置办物件,每次都能听见旁人私下诋毁议论,心中积攒了满腔愤懑。傍晚回到竹庐,寻到苏小小,认真与她商议对策。
“这些市井闲话越传越是难听,凭空歪曲你的本心。我在钱塘结识不少文坛雅士,声望尚可,要不要托他们出面帮你澄清一番,堵住这些闲人的嘴?”
苏小小正坐于琴案之前,轻轻调试琴弦,悠长清冷的琴音缓缓流淌,面上不见半分恼怒。
“不必费心前去辩解。我与阮郁相逢相知的情意,只有你我二人心中清楚。旁人不曾亲历其中所有点滴,只会固守偏见,随意揣测故事全貌。口舌生在别人身上,越是急于解释,反倒越容易被人添油加醋,衍生出更多传闻。”
“可平白蒙受这些无端非议,实在太过分。” 贾姨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满是不平。
“世间人情大抵皆是如此。世人习惯用地位、门第衡量人心高低。” 苏小小抬眼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西泠埠头,语气淡然沉静。
“他们心中早已认定世家子弟向来薄情,风尘女子一心慕利,便会顺着这套想法,将整件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解读。如今流言尚且只是暗自滋生,我选择沉默应对,不争,不辩。”
贾姨望着她隐忍克制的模样,只能无声叹气,心底悄悄多了一层防备。往后外出采买,若是听见有人肆意造谣诋毁苏小小,她便会上前据理驳斥,尽力压制流言扩散的声势,不让汹涌恶意过多侵扰竹庐清静。
风波却并未就此平息。
从前阮郁尚在钱塘之时,不少贪图苏小小容貌才情的富商权贵,忌惮阮郁的家世背景,不敢贸然频繁登门邀约。如今听闻阮郁失约北上,再也不会重回钱塘,这群人再度蠢蠢欲动,接连不断差下人送来重金厚礼,递上赴宴邀约。
一名管家奉本地盐商之命登门拜访,将烫金请帖放在桌案上,言语之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我家老爷久慕苏姑娘芳名,特设宴席于湖畔别院。听闻姑娘苦等之人失约离去,想来心中孤寂,不如移步赴宴,结识各路名流,也好寻一条稳妥出路。”
贾姨听完这番话,当即沉下脸色,打算出言回绝。
苏小小抬手轻轻拦住贾姨,目光平静看向来人,缓缓开口:“劳烦回去转告你家老爷,我居于西泠竹庐,自有日常分寸,无需旁人费心谋划前路。宴席之约,恕我不能赴。”
管家见状,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不好过多纠缠,只能收起请帖,悻悻转身离去。
一波邀约刚被回绝,第二日又有其他权贵派人登门,送来珍宝绸缎,言辞之中隐隐暗含施舍之意,笃定苏小小被世家公子抛弃,眼界不复往日。
苏小小一一淡然回绝所有馈赠与宴请,闭门安守竹庐。可她越是沉静淡漠,市井之中的揣测便越发泛滥。
市井流言如同阴雨天长出来的潮湿青苔,无声无息蔓延,爬满钱塘的大街小巷,层层包裹住独守西泠竹庐的苏小小。更汹涌的满城非议正在酝酿,为往后她孤身直面万千闲话、疏离俗世喧嚣的局面,埋下层层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