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家属院后巷,王翠花提着粗布袋推开矮门。
袁守仁正蹲在小院铁皮炉前翻烤鸭,油星子噼啪溅到裤脚上。
“老袁!”她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米粒从豁口漏出几颗,在阳光下泛着玉色光。
“别忙活饭了,拿你刚出炉的烤鸭换我这十斤灵米!”
袁守仁手一抖,鸭叉差点掉进炭火里。
他眯眼瞅那米粒,伸手抓了一把来回搓,鼻尖凑近闻了闻。
“王婶啊,这可是能种出百亩灵稻的种子级原料。”
“换一只鸭子?三只我都觉得你吃亏!”
他说着咬下一条鸭腿,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棉花。
油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在旧中山装上洇开一片深色。
“啥亏不亏的。”王翠花摆手笑骂,“你天天帮我们测土配肥。”
“连药锄都是你打的,一只鸭子算啥?”
“我家那口子馋得睡不着,今儿就图个乐呵!”
袁守仁愣住,半截鸭腿停在嘴边。
他盯着王翠花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眼角皱纹堆成沟壑。
“你们这些人呐……”他摇头苦笑,继续啃肉。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鸭皮焦脆裂开,香气炸进空气里。
王翠花坐在小马扎上,翘起二郎腿晃脚丫子。
“昨儿菜场新来了批灵芹,我挑最嫩的留给你。”
“明儿带过来,你拿去泡酒喝。”
“你少给我塞东西。”袁守仁嘟囔,“上次送的辣椒酱把我胃烧得慌。”
“那是灵椒!一小撮顶普通辣椒半瓶!”
王翠花拍大腿笑出声,“你还真整瓶灌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头乱飞像院角扑食的麻雀。
袁守仁吃完最后一块鸭胸,把骨头仔细收进铁盒。
“沤肥用。”他嘀咕,“一点都不能糟蹋。”
王翠花起身拍拍屁股,拎起空布袋往门口走。
路过墙根时看见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鸭翅递过去,“给,尝个鲜。”
孩子怯生生抬头,接过鸭翅愣在原地。
另一个蹭地站起,抹了把鼻涕就要跑。
“等等!”她叫住人,“回家洗了手再吃!”
袁守仁看着她背影,站在院门口没动。
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横穿整个小院落在泥墙上。
他忽然开口:“王婶。”
“咋?”她回头。
“留两斤米。”他指屋里储藏间,“明年试验田还得扩。”
“行!”她挥手,“多产粮才够大家吃。”
风卷着烤鸭余香掠过院子,吹动晾衣绳上的旧毛巾。
袁守仁转身回屋,拎起米袋走进储藏间。
木架上摆满玻璃罐,贴着“春耕一号”“抗旱三号”等标签。
他打开最角落的暗格,把米倒进陶瓮封好。
指尖划过瓮身刻痕,数了数已有七道。
“第八年了。”他低声说,又补一句,“今年能分更多出去。”
王翠花走在巷子里,听见邻居家电视响。
播报员念着“社区共修点新增三处”,声音断续不清。
她没驻足,径直走到自家门前。
晾衣架下挂着洗净的围裙,随风轻轻晃。
她踮脚取下夹子,嘴里哼起不成调的老歌。
“晚上给儿子炖汤。”她自言自语,推门进屋。
袁守仁坐在门槛上擦眼镜,镜片反着光。
远处传来孩童齐声念rap似的调子,听不清词。
他摇摇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一只野猫跳上墙头,尾巴高高翘起。
它俯视着这个安静的小院,鼻子翕动嗅空气里的油脂味。
突然扑腾翅膀的声音惊了它,飞也似窜走了。
袁守仁没理会,只是望着炉灰里未燃尽的炭块。
那里还埋着半枚烤红薯,是他留给晚归学生的夜宵。
他知道那人总会来,就像知道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王翠花在厨房淘米,水流哗哗冲过白瓷盆。
米粒沉底聚成小丘,水却始终清亮无浊。
她舀起一勺对着光看,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邮差喊着谁家取信。
没人应答,铃声渐远。
她关掉水龙头,把米倒进锅里。
袁守仁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端着铁盒走向后院堆肥处。
路上遇见遛狗的老李。
“哟,袁专家今天开荤啦?”
“换的。”他简短回答,“王婶给的米。”
“值当!”老李竖大拇指,“您那鸭子十里飘香!”
他笑笑没接话,弯腰把骨头倒进木桶。
撒上菌粉盖严实,动作熟练如每日必修课。
王翠花掀开锅盖,蒸汽扑脸而来。
她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酸辣劲直冲脑门。
“正好下饭。”她咂嘴,顺手把剩鸭翅放进冰箱。
袁守仁回到屋里,从抽屉取出三支钢笔。
检查笔尖是否通畅,依次插回左胸口袋。
然后背着手哼起《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跑得离谱。
月亮悄悄爬上屋檐时,家属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路灯偶尔闪一下,映出树影斑驳。
王翠花关灯睡觉前,最后看了眼阳台上的空花盆。
袁守仁锁好院门,摸黑走过走廊。
他在自己房门口停顿片刻,抬头望天。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指向东南方。
他喃喃一句什么,推门而入。
桌上有杯凉透的茶,旁边摊着本翻旧的农业手册。
他吹灭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风穿过巷子,掀起一张废纸片打着旋儿前行。
它撞到垃圾箱停下,静静趴在那里。
不远处,一只蚂蚁正拖着碎屑爬过水泥缝。
王翠花翻身压住被角,梦里听见儿子喊饿。
她迷糊中嘟囔:“锅里有粥。”
随即又沉入酣眠,呼吸均匀绵长。
袁守仁躺在硬板床上,听见老鼠在天花板跑动。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床沿敲出一段节奏。
像是某种播种时节的鼓点,轻快而笃定。
凌晨三点十七分,露水开始凝结。
草叶尖端挂起细珠,在月光下微闪。
家属院外墙藤蔓悄然舒展新芽。
王翠花家窗台外,一株野生蒲公英钻出砖缝。
它仰头承接夜气,茎秆挺直如剑。
晨风拂过时,整座城市仍在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