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看到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后面跟着好几辆扁平的银皮装甲车,太阳下反光格外耀眼。
最先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眉目俊朗,嘴角含笑,身着黑色绸衣,领口紧收, 脖颈间挂着一个红色的玳瑁项链,袖口和腰部饰有深蓝色花边,倒给那身压抑的黑透了口气。下车时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小瓶,仰头闷了一口,随后面无表情的像巡视自己的领地那样看向四周,迟了半晌后才和负责接待的人打上招呼。
这人就是京城千代家的长子千代风华,此次是由他领队护送带回的税钱和贡品。
见着那人打扮的体面,气色充足目光有神,子夏想起自己调养身体的中药包,流露出艳羡的目光:“这得吃多少党参呀。”
唐人杰也跟着过来,指着和京城来人正热切打招呼的若桃:“瞧见没,人家那位是京城的,来咱白鹭洲避难来着。”
子夏同时也疑惑,怎么若桃和京城的人还有关系,看唐人杰知道一些内情,便问:“怎么说?”
“这位可是京城千代家的小公主,本名千代嘉懿,车队最前面那个和她打招呼的男的就是他哥千代风华,这千代家在京城可是相当有势力的家族。听说这小公主原本被指配给了当今社君的小叔,千代家本想要借此傍上社君,哪曾想这小公主自个儿逃出来了,就这么才来的白鹭洲。”
“原来她是京城人家的孩子。”
唐人杰附和:“可不是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有头有脸,那谁没脸面?这话子夏不愿听,却也没讲不高兴的话,只是这话撩拨到他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心中有些不忿罢了。他又想到若桃,想她逃离京城大概也是无奈之举,也罢,他出逃是为了逃婚,我出逃是为了逃生。
令他没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个来自于大家族的女孩也同自己一样弱小,对于强大的环境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这让他对这个女孩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话说京城还真重视这次的税款。”
“可不是嘛,原本计划的是叱咤虎带队押送,后来将军担心不妥,又把天字的慕容袭美调到押送队。”子夏随口回道。
唐人杰蹲在旁边咬着指甲,目光落在千代风华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上:“我说的是京城那边。”
“你看,跟在千代风华身边那两个身后带‘甲’字的,他们直属社君的銮极阁,人数常年维持在六个所以得名京师六甲,这地方可不简单,听说銮极阁考核十分严格,里面的级别低权力大还都是好手。”
顺着唐人杰的目光望去,确有两人打扮特殊。这两人分别是銮极阁的公孙无敌和徐春风,公孙无敌的身形同杨出颖一样瘦,不过个头更高,跟个棍子一样支楞着,左大腿外侧挂着一把小扇子。旁边的徐春风身形匀称,是个三角眼,腰间别着一把剑,全程跟在后面未说一句话,只是四处观察白鹭洲的环境。
“想要成为京师六甲就必须打败他们其中之人,然后替代上位。六人只对社君负责,这次能匀出两个过来,也算颇为重视了。”
子夏早先也了解过京师六甲,只是不如唐人杰那般详细。甲即上等,在白鹭洲这边的天字中也有甲位,双方同时用甲,免不得让人猜测彼此是否有较劲的意思。
见白鹭洲的领导已把人迎进去,没了热闹可看,众人也也都慢慢散开了。正当子夏和唐人杰也准备离开时,却看到一个身穿蓝褐色棉衣的矮个中年在门边上踮脚眺望,似是焦急的等待谁。
这男人长着国字脸,留着短胡,在门口搓着小手不时往里看,实在等不来人,便点了一支烟蹲在墙角,不一会儿抖机灵就急忙慌的跑出来迎接了。
“这他爹?”子夏看着这中年男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个国字脸,加之和父亲差不多的岁数,便猜测是抖机灵的父亲。
唐人杰起身凑过来,歪着脑袋:“欸,你不知道?”
“之前考核的时候不是被那啥,黑猪给咬掉小臂了嘛,估计看自己在这混不下去了,前些日子在一号楼偷了东西,结果很快就被查到,随后就给劝退了。”
“偷的什么东西?”
“这谁知道,估计是值钱的玩意儿,他没了小臂后也干不了什么活,反正离开也是早晚的事儿。”
另一边,还没等抖机灵到他跟前,抖父就一把将抖机灵拽到近前:“这手怎么没了呢?”
抖父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眉头微皱像是生气又像是质疑。
“让妖怪咬了。”抖机灵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父亲。
“妖怪?妖怪怎么不咬别人专咬你嗫?”他的父亲嗓门扯得老高,在众人前训的抖机灵耳根通红。
看到周围人的目光,抖机灵似乎要鼓起勇气反驳,可正欲解释时抬头就与父亲那尖锐的目光对上,这一下气势瞬间弱下来,如瘪了的气球再不敢发声了。
唐人杰凑上去用一口京腔打招呼:“抖哥儿怎么了这是,要回家啦?”
想起之前抖机灵跟在耍聪明身边嚣张的样子,子夏也不禁落井下石,便借着领社君奖励被敲打的事揶揄他:“回家?回家好哇,不像在这拿点东西还让人家敲手!”
“唐人杰耳朵凑到抖机灵近前:“哎这回偷了什么,来小声给我说说。”
众人听到也跟着嬉笑起来,抖机灵被这么多人围着打趣也脸红起来,他朝子夏这边白了眼,却没反驳什么。
“这以后可怎么过活啊!”见身边的学生都对他指指点点,抖父便哀怨起来,倚在墙边瘫坐下去,边抱怨边拍打膝盖。
子夏听到抖父说出这般话也惊在原地,周围依旧是一群人在看热闹。
抖父似察觉刚讲的话有不妥,连忙支撑着身子让自己勉强立起来,换成关切的语气对抖机灵问:“上药了吗,大夫怎么说……”众人见这对父子又恢复了亲情,原本驻足的人们便纷纷散去了。
子夏看后感叹:“薄情的活,胜过和烂人瞎搅和。”
他抬头望向门口的梧桐,自己那四散的心绪宛如冬日树上的落叶随风吹落。抖机灵离开竟隐隐对他的心境产生波动,子夏冥冥中有种感觉,此刻进入心境大概会有收获。
随后便快步移至山上,在那豁然亭里静坐,待平复心绪后修炼起心术,进入心境之前他闭目回想自己在山中的遭遇。环境就如同一个凿模的机器,所有人不可避免的被环境所塑造。此刻他又想起在民安寺遇到的丹增法师,想到那个一直被关押着的象,又从那头象的身上联想到自己。
他进入了心境,细细打量着囚牢里的孩子,直到用双手抚摸向那个孩子的脸,两人对视起来,此刻他突感自己的脸颊上多出些许温热。
男孩依旧无言,这时子夏想起成长婴初次开口留下的话:“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他不想面对心境中的孩子就是他自己这件事,甚至一度产生排斥。直到他认识到不敢承认便是在证明自己弱小,这时他才发生转变,人终究要清醒过来,现实也要面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辈子,残酷的环境迫使他必须生出勇敢的心。
他伸手试图去摘男孩头上的铜箍,可箍已经嵌入头里,转而去扯男孩手上的枷锁,结果也无济于事。他再次看向远处那两个高大而又瘦长的身影,越看越像某个人,直到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个的侧脸时他惊住了,那像极了自己沉默寡言的母亲,而另一个也不言而喻了。
子夏心中怒不可遏,想那孙猴子尚且顶着一个箍,要惩罚他时还得有一个人念咒才行,如今自己的下场尚且比不上猴子,多年驯养之下自己都在给自己念起咒来。不知怎的,他竟气得有些头昏脑胀,眼前的一幕刺激到他,以至于让他想到自己曾多次梦到在大山被压迫的日子,加之后来在白鹭洲又被杨出颖欺骗,这让他的面目逐渐狰狞。
还在蜷龙驿之时,子夏听村口的老婆子们闲聊旧时代妓女的事,她们说妓女不单单是肉体接客那么简单,还要从思想上潜移默化的让她们认识到他们自己卑贱。是的,贱人你得里里外外都得贱才行,不然就‘表里不一’了。无形中子夏自己也感觉被套了一层类似的思想。
头上的铜箍代代套劳,这无疑是可悲的,但子夏在可悲之中看到了那个箍,能认识到这个箍,便又比常人多出几分幸运。出路出路,出去便有路,他已经在路上了。
“该死!”他对着囚笼猛砸一拳,对着囚笼怒吼。里面的孩童却像不曾听见一样,依旧闭目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对了,将军说过霸王剑气里有一个心术。”想起将军提到的心术,他又欣喜起来,打开霸王剑气的册子翻看到最后果然有一个心术。
“弑父?”
“怎么叫这名儿。”
念叨了几句后子夏便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原本他不喜看书,可无奈这招心术的内容实在精彩,一晃就看到了半夜。这还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实在睡不着就到院里来回踱步,一个人在院里竟围着树走了两个钟头。
他终于想明白所谓的弑父并非是要杀谁,而是对权力上位即父权的挑战,既要成为霸王,那必须要有勇气向外界压迫自己的一切反抗,同时枪头调转向内,还要向自我骨子里欺弱的本能反抗。
正如弑父心法结尾所言:大胆直视你的一切对手,霸王面前无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