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放在抽屉里,正面朝上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405字 发布时间:2026-10-28

# 第89章 放在抽屉里,正面朝上

沈淮之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粥。他把碗放下,勺子搁在碗沿上,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顾之远,说,我们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

顾之远正在剥鸡蛋。他手上全是细碎的蛋壳碎屑,听到这话手上停了一下,碎屑落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抬了一下眼皮,说,哪种照片。

正式的,沈淮之说。不是速写那种。去照相馆拍,有背景布,有灯光,摄影师会告诉我们头往哪边偏。

你说的那种叫证件照吧。

不是证件照。是双人照。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背景前面,面朝镜头方向。你穿浅色的上衣,我穿深色的。摄影师会帮我们调整位置。

你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

沈淮之停顿了一小会儿。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顾之远脸上移开,落到墙上一个挂钟的秒针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之前那些画全是背影。速写本上全是背影,抽屉里那一叠也全是背影。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张正面的照片。

顾之远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沈淮之面前的碟子里。他说,你早说啊。走吧,吃完就去。

照相馆在一条旧街上。说是旧街其实也不算太旧,只是沿街的店铺门头都还是早几年的款式,不锈钢包边掉了几个角,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一只橘猫趴在纸箱上睡觉,尾巴垂在箱子外面一晃一晃的。照相馆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店面窄窄的,橱窗玻璃内侧挂着一排样品照,有几个是结婚照,有几个是小孩的周岁照,还有两张是老人的单人照,都装在同一种金色边框的相框里。

沈淮之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那风铃是铜色的,下面坠着一小块亚克力板,上面印着店铺的名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字迹有些模糊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摄影马甲,马甲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几支笔和一把小尺子。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风铃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说,拍照?

拍照。沈淮之说。

哪种?证件照还是生活照?双人照。正式一点的。

店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相机后面的位置,顺手把旁边一盏补光灯往内侧挪了挪。他示意他们到背景布前面站着。他说,站到灰色布前面吧,两个人肩膀并齐。

沈淮之先走过去。他在灰色布前面站定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顾之远,确认他跟上来了,才把目光转回摄影师的方向。灰色背景布是无纺布的材质,表面有一些细微的毛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中性色调。摄影师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机身是黑色的,镜头前端有一圈细密的螺纹,反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色光带。

摄影师弯腰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高度,从取景器里看了一下,又直起身来。他说,你们两个人之间距离再近一点。半个肩位。差不多好。面朝镜头,脖子放松,别僵着。

沈淮之往右挪了大约半肩的距离。他和顾之远之间剩下的空隙大概刚好能再塞进一个人侧身。他的右肩能感受到顾之远那边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衬衫衣料。顾之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旧了,边缘略微卷起一个弧度。

摄影师的手在快门上按了一下,快门发出短促的一声咔嚓,然后在室内安静下来,那个声音的尾音被墙壁吸收掉了。

好,再来一张。摄影师说。可以微微转头看着对方的方向,不一定要全程看镜头。稍微放松一点,你们俩刚才都有点像在拍证件照。

顾之远偏过头来看沈淮之。他偏头的幅度很小,只是把下颌转了一个角度,目光落在沈淮之的耳廓上,然后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像是一个人听到什么笑话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已经过去了。

摄影师又按了一下快门。

他低头在相机屏幕上翻了一下刚刚拍的两张,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要不要换一个背景色?灰色拍完了还有一块蓝色的,颜色深度可以调。

换蓝的。沈淮之说。

摄影师转身从后面墙角的一卷背景布里抽出一块暗蓝色的,挂在横杆上。蓝色布料垂下来的时候边缘在地上叠了一小截,他蹲下去把叠的那截踢平了。动作很随意,像是每天要做十几遍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的事情。

你们是认识挺久了?摄影师随口问了一句,手上同时在调光圈环,声音不大,像是店里招呼客人时候的那种日常寒暄。

很久了。顾之远说。

刚才拍的时候你们肩膀之间是平的,没有一高一低。你俩身高差不大,站在一起挺省事。摄影师说。

不用调整。沈淮之说。

行。这次可以看镜头也可以不看,你们自己看着办。

快门又响了两声。摄影师低头翻了一下照片,点了点头,又按了两下。然后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转了一下屏幕,把刚拍的其中一张放大给两个人看。屏幕上是一张缩略图的局部,两个人并排站在灰色背景布前面。沈淮之的衬衫领子有一侧微微翘起来了一点,摄影师估计是抓拍的瞬间没来得及提醒调整。顾之远站在右侧,肩膀平着,下巴收着,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弧度,像一条细线在照片上弯了一下又展开。

沈淮之看着那张缩略图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指尖按在台面上,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摄影师,说,这张洗出来。

哪一张?

灰色背景的第二张。就刚刚你放大给我们看的那张。

打印尺寸要多大?

五寸。

摄影师转身去操作电脑。键盘声音噼里啪啦一阵,然后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声,夹杂着轻微的齿轮咬合的声音。沈淮之站在柜台前面等。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裤缝,又松开。顾之远站在他旁边,偏着头在看墙上挂的一张样片,那上面是一个小孩坐在一只巨型毛绒熊旁边的照片,小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毛绒熊的胳膊已经有些塌了,里面的棉花向一侧偏移了。

机器吐出一张纸来。相纸带着温度,边缘裁切得很齐整,光面的表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亮。沈淮之把它拿起来。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灰色背景布前面,灰调的均匀光线落在衣服上,落在他翘起来的那一点衬衫领子上,落在顾之远嘴角那道弧度上。他把照片举在面前看了两秒,大拇指的指腹在相纸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进去之后他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定了照片平整地贴在那里,没有折角。

他们走出照相馆的时候街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路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的橘猫已经醒了,正蹲在纸箱上用一只后腿在挠耳朵,挠完了跳下纸箱,沿着墙根溜达过去,尾巴竖得笔直。

顾之远站在照相馆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颌骨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他偏过头看沈淮之,说,照片放好了?

放好了。口袋里。回去之后放书桌抽屉里。

跟速写本放一起?

分开。放右侧抽屉。速写本在左侧柜子里。两个位置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顾之远听了这个距离描述,笑了一下。他说,你连这个都量过了?

不用量。大概的距离。伸手过去刚好能同时碰到两个位置。

行。那你放进去之后,哪一面朝上?

正面朝上。照片里面你站在靠右的位置,我站在左边。你右手搭在身侧,手指延伸到照片边框那里停住了。

两个人沿着旧街往回走。经过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飘出一股黄油和糖粉混合的甜味,沈淮之脚步慢了一拍,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架子上摆着一排刚烤好的菠萝包,表面那层酥皮裂开的纹路像是地图上的河流分叉。他没有停下来买,只是脚步慢了那一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步速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大概一两岁,正拿一根手指在婴儿车的扶手栏杆上画圈圈,嘴里发出一些不成词的音节。红灯还有二十几秒。沈淮之看着那个小孩的手指在栏杆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红灯变了绿灯,他走过人行横道。

到了铁门前面他推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深色轮廓,枝叶的缝隙间漏出后面围墙的灰白色块。花坛里那棵向日葵的幼苗已经长到了大概一个手掌的高度,茎秆比上周粗了一圈,顶端两片子叶张开了,在微风里微微颤着。花坛边缘插着一根细竹竿,是上周顾之远插进去的,用一根绿色塑料绑绳把幼苗的茎秆和竹竿松垮垮地系在一起。系得不紧,大概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沈淮之蹲下去看了一下那个结,没有松。他伸手把绑绳的结重新拧了半圈,让茎秆和竹竿之间还留着那根手指的空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

进屋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大概是顾之远先一步进来开的。沈淮之在门口换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他的手指在挂外套的时候碰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照片还在。他把手抽回来,没有把照片拿出来。

走进客厅的时候顾之远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那画册是上个礼拜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讲的是欧洲中世纪手抄本里的植物插图,印刷质量一般,有些页面的颜色已经偏了色。顾之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放好了?

还没有。这就去。

沈淮之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窗放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支笔。左侧是一个矮柜,里面堆着几本速写本,是他之前画那些背影用的。右侧是书桌自带的抽屉,木头面的拉手被手汗磨得有些光滑了。他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层垫着一张浅灰色的硬卡纸。他把照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硬卡纸上,位置在抽屉靠左的那一侧。照片的边缘和抽屉的内壁之间留了大概一指宽的间隙。他把它摆正了,让照片的长边和抽屉的边缘平行,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灰色背景布上的两个人在暖色的台灯光线下看起来比在照相馆的日光灯下柔和了一些,顾之远嘴角那道弧度在这个光线下变得更加含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抽屉轻轻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拉手上多停留了一下,确认抽屉完全闭合了才松手。

他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顾之远还在翻那本画册,翻到了一页画着蒲公英的插图,连根带叶画得很细致,根须的走向都一根一根描了出来。顾之远用食指点着那页上的一行说明文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本画册的翻译有点问题,这句话翻得完全不通。

沈淮之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有点板正,后背贴着靠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一个空的玻璃杯上。杯子是顾之远下午喝柠檬水用的,杯底还残留着两片柠檬籽。

顾之远翻了一页,说,你在想照片的事。

在想。沈淮之说。

你放好之后打开看了吗。

看了。把它放在抽屉靠左的位置。正面朝上。

那你每天打开抽屉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沈淮之顿了一下。他说,对。每天打开抽屉会先看到它。上面没压任何东西。它单独放在那里,不会被碰到。

你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合上抽屉。然后再做别的。照片不会因为被反复拿出来就褪色,相纸表面有一层覆膜,油印可以擦掉。它会一直保持在今天的状态里。

顾之远从画册上抬起眼睛看他。他看了沈淮之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画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说,你不会打算每天专门开一次抽屉就为了看它一眼吧?

沈淮之想了一下。他说,不一定每天。但随时可以取出来看。不需要挑特定时间。我可以在书房里把它拿出来,在窗台边看,在书桌上看,也可以在客厅里拿着它经过厨房门口。看完了再放回去。它放在那里,不会跑。

顾之远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高度。他说,你小心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相纸都被你的手指摸得发毛了。

不会发毛。光面相纸。油印可以擦。纸基的稳定性和保存条件有关系,书房避光,抽屉密闭,湿度变化不大,它的物理状态在比较长的时间跨度内能保持稳定。顾之远说,你连湿度都算进去了?沈淮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顾之远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窄窄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院子里桂花树的顶部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那棵向日葵幼苗在花坛里的位置他蹲下去的时候已经确认了,茎秆竖直,绑绳留了一指的空隙,没有勒到茎秆的表皮。明天早上它会继续朝着日出的方向转动一个角度。他每天早上去看它的时候,它的花盘会朝向一个新的方向。这和他抽屉里的那张照片不一样。照片的方向是固定的,它永远面朝同一个方向。顾之远在照片里也面朝同一个方向,不会在第二天早上偏转一度。

沈淮之把目光从窗帘缝隙上收回来。他说,它在那里就行了。不需要每天专门去看。需要的时候会打开抽屉。现在我已经确认过了,可以去做别的事了。

他说完这话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空玻璃杯拿起来,走到厨房去冲洗。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回客厅。

走回来的时候他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没有停。他直接走回了客厅坐下来,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过一会儿就会干了消失掉。

顾之远重新翻开了那本画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指着上面一幅迷迭香的插图说,你看这个画的人把迷迭香的叶子画得太宽了,迷迭香叶片是线形的,这个画出来跟薄荷叶差不多了。沈淮之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可能是照着干标本画的,干缩之后形态会变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坐回沙发上。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放到了左侧胸口的位置,在外套已经脱掉的情况下,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衬衫的胸口那一块布料上,隔着布料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把手放下来了。

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下去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幼苗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更深的黑影,明天早上它会偏转过来。抽屉里的那张照片不会。它放在抽屉靠左的位置,正面朝上,边缘和内壁之间隔了一指的距离。明天早上沈淮之拉开抽屉拿笔的时候会先看到它,然后把抽屉合上。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这个过程会持续很长时间,长到相纸边缘那层裁切的刀痕被手指反复触摸之后开始变得略微圆润,长到他能闭着眼睛说出照片里两个人之间精确的间隔数值。但照片本身不会变。顾之远在照片里嘴角那一丝弧度也不会变。这是它跟院子里那棵向日葵最大的区别。向日葵每天都会转一点点,它不会。它永远面朝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沈淮之什么时候想看,拉开抽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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