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7章 又一次日落
出租车停在海堤入口的时候,顾之远透过车窗看到了那片海。灰蓝色的,午后的光压得很低,海面上铺了一片细长的亮带。风从车门缝灌进来,咸的,带着那种海边特有的、粘稠的气息。他想起上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身边那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正从另一边下车,站在车尾,没有拿东西。他看着顾之远,没催,就等着。顾之远推开车门站起来,风吹过来,头发被撩起来几缕,他面朝海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迈了第一步。
海堤的水泥路面被风啃过似的,表面糙得很,边缘长着灰色的地衣,裂缝里渗着细小的白色盐粒。顾之远走得不快,步子跟他平时在院子里踱步的节奏差不多。沈淮之跟在旁边,肩线偶尔被风吹错开一点,再并回去。他们走过第一段弯道,经过那排被海风塑得东倒西歪的矮树,走到了三年前那个位置。
海滩比印象中小了点,可能是退潮,露出的沙面比上次宽。沙是浅灰色的,表面留着潮水退去后那种波纹状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平行着延伸,看着像谁用手指在沙上划的。远处的海水在午后光线下是深蓝和灰绿混在一起的颜色,交界线糊成一片,浪一推就刷新一次。顾之远站在沙面和海堤交界的地方,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边一枚贝壳碎片上。碎片不大,边缘磨得圆润了,表面泛着白光。
"你选的地方还是这片海。"沈淮之开口。
顾之远没答。他看了那棵树一眼——入口处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树干斜着长,朝向和旁边别的树不一样。还在。和上次位置完全一样,连树枝分叉的角度都没怎么变。顾之远有时候觉得树比人靠谱——人变起来快,树不动,三年了还那副样子。他收回目光,落回海面上。
"那棵树还在。它每年长新枝。"沈淮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被吹断,没有枯死。分叉角度没变。"
"第一次来的时候——"顾之远说了一半,顿了一下。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秋天。"沈淮之接上。
"嗯,秋天。你开了一辆深色的车,停在入口对面的平地上。你下车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你站在入口先看了一会儿海面,等我走到旁边才迈步。"
"当时你走在右边。和现在一样。"
"你走在我右边。"
"你走路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的,摆动幅度和左臂对称。步速比你平时在市区慢一成,但很稳定,中间没变过。你在沙滩边缘停下的位置,和现在差不多。"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在海堤转弯处停了一下。"顾之远说,"你弯腰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翻了两下,放进了路边的石墙缝隙里。放完之后继续走。你走到沙滩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是。"沈淮之说,"我把那颗糖放在你手上了。你低头看包装纸,翻了一面,撕开放进嘴里。然后你没说话,继续站在那里看海。太阳沉到海平面的时候,你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之后,你说了句'走吗'。我说'走'。然后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到停车位置你先开的车门。"
顾之远没接话。他想起那颗糖,实际上想起的是包装纸。后来他把糖纸展平夹在了速写本的封皮内侧。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之后每次翻开速写本,最先看见的就是那张纸。三年了,换过速写本,旧的那本进了抽屉,糖纸被他取出来夹进了新的。位置一样,封皮内侧,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颜色褪了,从原本的金色褪成浅金,边缘有些磨损,折痕的地方压得更深了。
"那颗糖纸我留着。"他说,"夹在速写本里。"
"我知道。"沈淮之偏头看了一眼他外套口袋的方向,布料没有鼓起,但在他偏头的动作里,口袋边缘露出一道细细的纸边,光打在上面,一小条浅金色的窄线。他把视线收回来。
"你吃那颗糖的时候,"沈淮之说,"糖纸在你手里翻了一面。你撕包装的动作不快,是先找到封口的那条锯齿边,拇指和食指捏住,从中间撕开的。撕口不算整齐,偏右方向裂了一小道。"
顾之远愣了一下,记忆里确实有。那个撕口的角度——他后来每次摸到那张糖纸的时候,拇指都会不自觉地蹭一下那道裂痕的边缘。原来不是自己记错了。
"这三年你走过多少遍沿海路线?"沈淮之问。
"画过海边速写。出行经过几次海岸线。不同位置、不同方向。不是同一片海。"顾之远说,停了一下,"但这片海,这是第二次。上次是秋天,这次是春天。沙面的坡度变了,潮水线退后的距离比上次远,岩石表面风化了更深一层。但海平线的位置没动。"
"海平线的位置不会移动。"沈淮之看着他,"它始终在视平线上,你站的位置变了,它有小幅偏移。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你的身高没变,站姿角度也相似,它在你眼中的位置误差可以忽略不计。季节更替对它没有影响。"
"我站在这里看它的时候——"顾之远又停住了。
"你站在这里看它的时候,眼睛注视的方向和上次一致。微调的角度可以忽略。你不需要在每一次观察中重新确认它的边界。它一直在那里。你可以在任何一次到达的时候,直接以它作为参照物,展开你需要进行的活动。比如长时间的注视。比如对话中不需要被重复验证的内容。"沈淮之顿了一下,"比如一句从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话,在它的见证下,终于能够以可被识别的方式呈现出来,而不必在说完之后进行修正。"
顾之远看着那片海。风还在吹,把衣摆和头发往同一个方向推。他看着海平线,那条线稳稳地横在那儿,灰蓝和深蓝之间的交界。他想,他确实从来没有完整地说过那句话。但他每次画日落的时候,都会在调色盘上多调一点偏暖的黄,混到光线里,让它在画面上形成一层比实景稍微亮一些的余晖。沈淮之看到那层余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他把那句话调进了颜色里。
"你一共画了九幅有日落色调的画。"沈淮之说。
"你数过?"
"从你搬到洋房之后,窗台上能看到日落的傍晚,画过两次阳台速写,花坛前的侧光一次,走廊尽头的长幅一次,海堤速写三幅,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
顾之远没吭声。最后一幅,画到一半觉得光线偏了,收进了抽屉里。正面朝下放着的,背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日期后面跟着三个字:下次画。那三个字写得潦草,像是画到一半被打断,随手记了一笔。沈淮之看到了。他昨天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到了那幅画,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前景偏右部分有一片没上色的区域,画布本身的白色露着,周围的色块都铺好了,只留了那一片。那片空白的形状,和海面上落日余晖最后覆盖的水域形状一致。边缘有几处不连续的短线,是他平时落笔时随性的几笔。
"今天可以画完。"顾之远说。
"今天的光线和那天比,色温接近,光照延续的时间长度也接近。"
"画完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从太阳边缘接触海平面算起,到完全沉没。"
"画完之后,"沈淮之说,"它就不需要被单独收进抽屉里了。可以和其他完成的作品放在一起——并排放入收纳箱,或挂在墙上。"
顾之远从外套内侧拿出速写本。翻开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张糖纸,他停了一下,没有掀开夹层,直接翻到了空白页。铅笔握在手里,落下去。第一笔是海平线,一条水平的线,短,稳,位置压在中线偏上。第二笔是太阳的轮廓,圆弧的上半段被云层遮着,下半段沉在水面的边缘,和海面上那层碎光相接。他画得慢,每一笔都确认过才落下去。沈淮之站在旁边没再说话。他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位置,顾之远眼角余光看过去,那个轮廓一直在那儿。
太阳在往下沉。海面上的光从灰蓝过渡到金色,金色在蔓延的过程中和原本的颜色混合,在交界处形成一层不断移动的过渡层。顾之远跟着它调整纸面上的笔触。他画的时候有个小毛病——铅笔用钝了会下意识用拇指甲刮一下笔尖,其实刮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个习惯。沈淮之以前说过他这个动作,说他每次画画到后半段就开始刮,刮完画几笔又刮,跟强迫症似的。他今天又刮了两次。
画到第三十分钟左右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回看他,目光没什么表情,就是等着。
"你盯着我看多久了。"
"从你落第一笔开始。"
"你不累。"
"不累。"
顾之远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纸面上走的线条细,沿着太阳边缘往下推,每推一笔,太阳就下去一点。海面上的碎光也在变化,从铺开的一大片收窄成一条亮带,那条亮带越来越细,越来越细。他画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太阳的下沿触到了海平面。轮廓从完整的圆弧变成半圆,半圆变成一段弧,弧越来越短,最后只留一道细长的亮边,像一条正在收窄的门缝。那道门缝在海面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消失了。太阳彻底没了。
顾之远把笔收回来。速写本上那幅画,落日停在接近完成的阶段。余晖的亮色从海平线往上升,在云层底部形成一条偏暖的光带。但画面的右下角——他留了一小片空白,没有落笔。和那幅未完成的作品一样,那片空白的形状,恰好是落日余晖覆盖的最后一片水域的形状。边缘是断开的,有几处没衔接上。
"画完了?"沈淮之问。
"画完了。"
"那片空白留着了?"
"留着。不补了。"顾之远合上速写本,"留着可以让两幅画之间有个对应。你看到这幅的空白,会想到那幅的。两幅的空白形状不同,但位置一样。它们并排放的时候,那段距离可以保持开放。不需要填满。"
沈淮之没有评价。他看了一眼顾之远手里的速写本,又看了一眼海面。天正在暗下来,远处最后一层暖光从云层底部消退,天空从偏紫的深蓝向更暗的蓝色过渡。他站直了身体。
"走吗?"
"走。"
他们沿着海堤往回走。回程的步速和来时差不多,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跟在右边,两个人在狭窄的水泥路上维持着固定的错位。风吹过来,衣摆往同一个方向飘。海堤两边的景物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了样子——那段栏杆上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下面铁锈色的底层。顾之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他记得三年前那次,他用手掌贴过那根栏杆,凉的。现在他只是看着它从自己身边退过去。
经过那段石墙缝隙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缝隙还在,水泥勾缝之间的一个缺口,比拳头小一些,里面是空的。三年前沈淮之放进去的那块石头已经不在那儿了。可能被风吹走了,可能被哪次涨潮带走了,被海水磨圆了边缘,变成了另一块形状完全不同的东西。或者分解成了更小的碎块,混在沙里,没人认得出来。他说不清为什么,站在那儿多看了一眼。沈淮之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石头没了。"顾之远说。
"海水带走了。它的形状会被潮水持续改变,直到它彻底瓦解成更小的碎块,或者被卷向更远处。"
"以后还会有新的石头被放进去。"
"会。新的和旧的在体积上接近,但颜色不同,表面可能有一道贝壳留下的白线。它会在同一个缝隙里停留一段时间,直到某次浪头足够大把它卷走。"
顾之远把目光从缝隙上收回来,迈开了步子。沈淮之跟上去。两个人继续走,经过那棵倾斜的树,经过那段被海风打磨过的栏杆,经过来时长着灰色地衣的水泥路面。走到入口处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海堤空着,暮色铺满了它的表面,从深到浅的渐变。他看着那条路,忽然想——如果下次来的时候是秋天,光线条件变了,那幅画可能就得重新调色。他又想,其实调不调都行,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下次再说。
"下一次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也选这个时间。"
"风力和今天相近或更小一些。"沈淮之接上,"你可以提前把速写本准备好。在太阳接近海平线之前落第一笔。如果下次的光线条件不同,可以在现有框架内微调颜色的分布方式,让它适应新的环境。"
"那幅没画完的——"
"那幅仍然可以保持原有空白位置。持续处于未完成状态。用来标记下一次你打开它的时刻。"
顾之远转过身,往停车的位置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偏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走在他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稳定,肩线错开一截又并回去。天更暗了,海面上的光几乎消失了,只留下一层模糊的深灰色。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并到一起。顾之远想起速写本里夹着的那张糖纸——下次打开的时候,颜色又该褪一些了。边缘的磨损大概也会更明显一点。它一直夹在那儿,不动。和沈淮之站在他右边这件事一样,不太需要被反复确认。
他走到车门旁边先拉开的副驾门。沈淮之从另一侧上车。发动机启动的时候顾之远看了一眼后视镜,海堤在镜子里缩成一道灰色的细线,越来越窄,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颗糖什么味的?"沈淮之忽然问。
顾之远愣了一下——三年前的事了。他把糖放进嘴里的时候没太留意味道,光顾着看海,光顾着旁边站着这个人。他想了想。
"甜的。"他说。
沈淮之没再追问。车驶离海堤入口,朝城区方向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某种干燥的、沙子的气息。顾之远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封面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封面边缘的那个位置——糖纸的折痕,隔着封面摸到了。他放下手,看向车窗外。天色暗透了,路灯还没亮,路两边的矮树在快速后退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块。海看不到了。但那个方向还在那儿,他想,下次再去就行了。下次站回同一个位置的时候,海平线还是那条线,沈淮之还是站在右边,速写本里的糖纸还是夹在同一个位置。那些东西都不会动。
他忽然觉得可以了。那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调进了颜色里,留在画布上了。沈淮之看到了,那就行。看不看见两幅画之间的空白区域怎么对应,其实不那么重要。
反正下次还会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