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种下的向日葵
顾之远站在花店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看到玻璃门后面摆着几排种子架,架子上挂着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深浅不一的颗粒。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看手机,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花店不大,暖气开得很足。他在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第二排。第一袋是波斯菊,花是淡紫带粉的那种,他不想要。第二袋是百日草,颜色很跳,也不想要。第三袋的包装袋上印了一朵向日葵,花盘朝着右上方斜着,花瓣边缘在照片的光线下带一层金黄——不是那种很锐的金色,是偏暖的,像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
他的手指在那个袋子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拿下来了。
走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大姐头也没抬,扫了码,说“三块五”。顾之远掏了零钱放台面上,把种子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袋子的塑料角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他走着走着会抬手按一下口袋确认它还在。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沈淮之正站在桂花树旁边。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花坛的方向。听到铁门的声音偏头看过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到顾之远的口袋上,停了一瞬。
"买了什么种子。"
"向日葵。"
"向日葵。"沈淮之把水杯换了个手拿着,"你打算种在花坛剩下的那块位置。"
"嗯,种在剩下的那块位置。矮牵牛在左边,向日葵在右边。中间大概隔个二十多厘米,我用手量过,一拳多一点点。等它长起来之后叶片会往两边伸,到时候会跟矮牵牛的叶子碰到一起——不是打架那种碰法,就是挨着。光照方向是一样的,根的位置隔了一掌宽,不至于抢养分。"
"你现在种。"
"现在种。"
顾之远走到花坛前面蹲下来。土还是上次他翻过的样子,表面上有一层干了的细土粒,用手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还有点潮。他先拿手指在预留的位置划了一个浅坑,大概一个指节深。然后把种子袋撕开——他撕的时候没撕好,袋口裂得歪歪扭扭的。他往里看了一眼,捻了两粒葵花籽出来放进去,把土拨回去轻轻压平。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袋子还剩下大半包。他把袋口卷了卷对折,塞回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串钥匙,还有一团揉过的纸巾,他摸索着把种子袋塞到这两样东西中间。
"种了几粒。"沈淮之问。
"两粒。间距够了。留了备用的,如果两粒都发了就移一株。如果只发一粒就让那一株自己长。"他把手掌在土面上又按了一下,感觉平整度还行,"向日葵长高了之后要撑的,风大的时候会倒。墙角那几根竹竿我昨天看过了,晾衣服用的是不是?还剩了两根短一点的。"
"上周晾床单用了三根。剩两根在墙角。"
"那够用了。等它长到差不多的时候在旁边插一根,用棉绳绑一下。"
沈淮之没接话,走过去把水杯放花坛边沿上,弯腰拿起那两根竹竿看了看。长度一米出头,粗细也还行。他把其中一根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回来。到花坛边的时候没继续走,在顾之远旁边蹲下了。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坛前面,面朝那片刚被拨过的土。顾之远余光扫到沈淮之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的,指甲剪得短,指尖上沾了一点灰——估计是摸那根竹竿蹭的。
午后的光从桂花树的叶缝里筛下来,洒在地面上,一片晃动的碎金色。有一片正好落在土面上,向日葵种子埋着的位置。土面被照得颜色变浅了一点,上面那些细小的土粒的轮廓都被光照出来了。
顾之远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种过向日葵。花坛边上种了一排,六棵。那年特别热,夏天晒得地面都发白。院长弄了种子回来,分给几个大孩子种。我当时还挺小的,分到两粒,种下去之后每天跑去看。那排向日葵后来长到两米多,花盘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手掌摊开,大概是一个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比我的手还大一圈。"
"夏天的时候花盘会转。早上朝东,中午朝上,下午朝西。太阳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傍晚的时候花盘垂下来,第二天早上再抬起来。"
他停了一下,因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排向日葵花期过了之后被割掉了。花盘摘下来晒在窗台上,晒了好几天,葵花籽剥了满满一搪瓷盆。后来拿去炒了,分给大家吃。我分到一小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挖土时蹭的一点泥。
"炒过的壳上面有盐。剥的时候手指头会沾一层白盐粒,舔一下是咸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们就蹲在院子台阶上剥,剥完了一手盐,去水龙头底下冲,水冲过去的时候指尖有那种沙沙的感觉。"
他停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
"后来那块地第二年种了别的东西。但我每次走到那儿还是会觉得——那排向日葵好像还在那里转。"
沈淮之没看他,也没接话。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变,也没有站起来走开的意思。
顾之远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之还蹲在花坛前面,面朝着土面,从背后看肩膀微微前倾,不知道在看什么。顾之远没叫他,自己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院子里去。蹲在花坛前面一看——土面还是老样子,平平整整的,连昨晚浇水的痕迹都干了,看不出区别。
他蹲在那里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站起来回去了。
沈淮之站在厨房台面后面,面前放了两只碗,正在把粥往碗里盛。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发芽。"
"种下去第二天。"沈淮之把一只碗推到他面前的位置,"还没到发芽的时候。"
"我知道。"顾之远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就是忍不住想去看。"
沈淮之没回答,也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说:"它会在第五到第七天之间破土。今天第二天。你可以第四天开始看——如果土面出现一条很小的鼓起来的缝,说明它在向下扎根,根在土里撑开了空间。然后再过两天,子叶就能露出来了。"
"你等过那两天?"顾之远问。
"等过。"
"你也种过?"
"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种过。"沈淮之的语气很平,"那时候住的地方院子比这里大,沿墙种了一排向日葵当篱笆用。种了十几棵,我爷爷带我种的。浇水的事归我。"
他没再说下去。顾之远也没追问。
接下来两天顾之远确实忍着没看。第三天他去看了一次,土面平整如初。第四天早晚各看了一次,没变化。第五天早晨他蹲下去的时候,在土面的中央偏右的位置,看到了一道非常细的裂缝,大概跟针尖差不多窄,但确实存在。
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裂缝边缘的土粒微微向上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它顶起来了一点。他不敢碰,怕万一碰坏了——其实他知道不会碰坏,种子在土底下,那点力道隔着土层根本传不到,但他就是不敢碰。
第六天早上,裂缝明显宽了。大概有两毫米左右,一道细细的隆起从裂缝中间向上长出来,颜色是浅绿色的,带着一点嫩黄,尖端还润润的,像是刚从壳里面挣出来的模样。
顾之远蹲在那里看了十秒。然后站起来回屋,拿了水壶装了水,蹲回来。他拿着水壶在种子根部绕了一圈,没有直接浇在上面。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小,嗤嗤的,土层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水印。水印慢慢扩开,往四周洇过去。
他做完这些,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不是那种真的无聊,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于是他把水壶放回厨房,出来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沈淮之正坐在客厅窗户边上翻杂志,隔着玻璃能看到他的侧脸,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应该是没在看什么急的内容。
顾之远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花坛前面蹲下来。
子叶还没完全展开。那点绿尖露在裂缝外面,不到半厘米,叶片还是合着的。顾之远看了它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了句"还挺慢的",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第七天早上,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每片大概指甲盖那么大,朝两个方向平摊着,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颜色是浅绿的,中间带一点黄,边缘薄得像一层纸。
顾之远蹲在花坛前面,歪着脑袋从侧面看它。从侧面看过去,幼苗的茎秆细得像根线,弯弯地往上挺着,子叶底下还顶着一小片透明的薄膜——那是种子壳的残留,像件穿小了没脱干净的衣裳。
沈淮之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出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顾之远是听到身后铁门被带了一下才发现他的。沈淮之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拎着那根竹竿,还没处理过的,表面还有一层薄灰。
顾之远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那株幼苗。
"它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
"长出来之后大概一周,第一对真叶会出现。从幼苗中间的位置往上长,形状跟子叶不一样,边缘是有锯齿的。等它再长高一些——花坛边缘往上大概二十到三十厘米——就可以把竹竿插进去撑着了。"
顾之远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一点。他看着那两片刚展开的子叶,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长不出来怎么办。这想法很蠢,种子已经破土了,明明长出来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了一下,然后他在脑子里跟自己说别瞎想。
"你到那时候再绑。"沈淮之说,"现在绑太早,还没那个必要。"
"我知道。现在绑了它反而长不好。"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阳光往上升了一点,桂花树的树影往东挪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棵幼苗的其中一片子叶被太阳照得边缘微微透光,能看见叶片里细细的脉络。
沈淮之站起来,把那根竹竿靠回墙角。走回来的时候说:"等到它需要的那天,我把竹竿削一下,免得毛刺蹭到茎。"
顾之远没回头,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两天,真叶果然长出来了。从幼苗顶端中心的位置冒出来两片小小的锯齿形叶片,比子叶薄,颜色更绿一些。顾之远那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愣了两秒,因为真叶长得太快了,明明昨天傍晚看还没有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幼苗顶端那两片小小的新叶。子叶还好端端地张开着,托着中间这两片新长出来的东西。四片叶子挤在那么小的一棵苗上,看起来有点局促,有点使劲儿。
他忽然想起福利院那排向日葵被割掉那天,他蹲在光秃秃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粒从地上捡的葵花籽。壳还是软的,没干透,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是空的。
他当时没舍得扔。放口袋了。后来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洗了,等想起来的时候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种皮泡烂了,里面空空的一个壳。他站在洗衣房门口捏着那粒空壳,什么也没说,扔了。
但那天傍晚他确实站在花坛边上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蹲在这棵刚长出真叶的向日葵前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离它大概两三厘米的地方比划了一下,没碰。
沈淮之在客厅里面喊他:"粥要凉了。"
"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走回屋去了。
走进客厅的时候沈淮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粥碗摆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对面。顾之远坐下去,拿起筷子的时候,沈淮之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那批向日葵炒出来的葵花籽,你后来还吃到过吗。"
顾之远愣了一下:"没有。就那一回。后来第二年没种了。"
"哦。"
"怎么了。"
"没怎么。"沈淮之喝了一口粥,"就是想起来问问。"
顾之远低头喝粥,喝了两口之后说:"其实后来挺想再吃一次的。但你知道那种东西,你在外面买的那种包装好的葵花籽,跟那个味道不一样。那个是湿炒的,带壳一起炒,盐在壳上面,剥的时候手指都是咸的。"
沈淮之嗯了一声。
顾之远又说:"我后来自己买了生葵花籽想试着炒,炒糊了。整锅倒掉了。那股糊味,锅泡了一晚上都没散干净。"
沈淮之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放下碗,说:"火大了。炒葵花籽要用小火,慢慢焙。"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炒过。也是那批向日葵收下来的籽,秋天的时候在灶台上炒了一整锅。我蹲在旁边看他翻锅,翻了一个多小时。"
顾之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蹲在灶台边上,看一个老头翻锅里的葵花籽翻了一个小时。他没说出来,但心里觉得那个画面挺好的。
吃完饭他把碗收去水槽,又跑到院子里去蹲着了。沈淮之站在厨房窗口洗碗的时候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微微弓起来的背。从窗户看出去,顾之远蹲在花坛前面,面对着那棵小苗,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长时间,大概是沈淮之把三个碗两个碟子都洗完、擦干、放回柜子里,他还在那儿。
沈淮之擦着手走出来,没有走到花坛那边。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靠着门框,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屋里,在书桌前面坐下,翻开了一本前天从书店带回来的书。
院子里很安静。
顾之远蹲在花坛前面,看着那棵小苗。子叶还在,颜色比刚展开的时候稍微深了一点。真叶的边缘已经能看出明确的锯齿了,比前天又大了一圈。阳光从头顶偏南的位置照下来,幼苗的影子很短,一小团黑印落在土面上。
他觉得它长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就是按照它自己的步子在走。
他忽然想到一个事——现在是四月中旬。等到夏天的时候,这棵向日葵的花盘会有手掌那么大。他会站在花坛前面,看着它从东转到西。傍晚的时候它会垂下来,第二天早上重新抬起来。
那时候沈淮之应该也会站在旁边,或者蹲着,或者靠着桂花树端着水杯。
他想到这儿,站起来,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完水他又出去了一趟。这次没蹲太久,就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长,然后回到屋里去了。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沈淮之正在看书,听到他脚步声抬了抬头。
"长高了一点点。"顾之远说。
"嗯。"
"大概比早上高了半厘米。"
"你量了?"
"没量。目测的。眼睛看出来的。"
沈淮之翻了页书,没说别的。顾之远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说:"你爷爷炒的那锅葵花籽,好吃吗。"
沈淮之翻书的手停了半秒。
"挺好吃的。"他说,"但是炒得有点过了,壳上有几颗焦了。吃起来苦。"
顾之远点了点头,走进自己房间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进外套口袋掏那半包种子,掏出来看了看,袋口折得还好,没散出来。他又把它塞回去,躺下来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想起花坛土面上那道裂缝——现在已经是一棵小苗了。
他会等它长。每天看它一眼,隔几天浇一次水。等到它需要竹竿的时候插一根竹竿,用棉绳绑一个活结。等到它开花的时候看它转。等到它结籽的时候收下来,晒干,剥出新的种子。
那些新的种子明年春天种下去,会再长出来。
他闭上眼。
院子外面隐约传来一阵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阵风穿过院墙,经过花坛的时候,那棵刚长出两片真叶的小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