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棵树
那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吵醒的。院子里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我数到七又响了。我侧躺着没动,听它叫了三四轮,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浅白,桂花树的枝丫漏下来的光斑打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被风吹着晃。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两圈,应该是睡觉蹭的。我把袖子放下来,又卷回原来的位置。
楼下沈淮之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件外套。我下楼的时候他把外套递过来。
"今天穿这件。"
我接过来摸了摸领口。洗过很多次了,棉的,领子边缘有点起毛。
"你昨晚收拾的?"
"你睡着之后弄的。这件厚,福利院那边靠山,风大。"
"我没说今天要去。"
"你昨天写信的时候,最后那段写到了。你写你在福利院门口等过一个人,等了四年,没等到,后来就不等了。你写那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拍,写完没再回头去看。折纸飞机的时候那段正好折进了机头,折痕叠了两层包着它。你睡着之后我又看了信,想了下你今天应该去一趟。"
他把外套又往前递了一点。我穿上了。肩线有点宽,像是他比过尺寸——袖口的位置往里折了两圈,齐整的。我把拉链拉到胸口,想了想又往下拉了一截。
"你什么时候去的福利院?"
"上周。你先去了一趟,回来什么都没说,只在速写本上画了棵树。画到树干的时候笔停了一截,压得深,那道线比别的线都凹。你画完就合上本子了,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拿开。我按那幅画找到了树的位置,就过去看了看。"
"你去了之后——"
"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在跑,有个老人坐树底下。我在那棵树下也站了会儿,看到树干上有刻痕,磨得看不清了。没进去。在铁门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等到院长妈妈出来。她问我是谁,我说顾之远的朋友。她说他好久没来了。我说他很快会来的。"
"你跟她说了我很快会来。"
"说了。她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恢复得很好。她听了没再说话,转身走回院里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没再追问。换好鞋,抬头看了眼鞋柜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了两片下来,大概又忘了浇水。沈淮之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那把黑伞,伞尖朝下杵在地上。他拉开门,早上的光一下灌进来,铺了一地。
我们打车去的城西。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店铺变成白墙和铁门,一条接一条的,有的门牌都掉了。司机在巷口停了车,说前面开不进去了。我们下了车走着过去。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绿漆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像一块掉了一层皮的旧伤疤。门半开着,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树的冠——跟我速写本上画的一样,树干粗,在齐胸的位置分了岔,往四面伸出去。我在门外站了两三秒,然后把门推开了。合页应该是缺油了,吱呀一声,拉得特别长。
院子里水泥地磨得发亮,墙角几个旧轮胎叠着,旁边一辆倒了的自行车,链条锈成红的了。树底下的塑料椅子空着。几个孩子在另一头玩,看见有人进来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站在门里头,面朝那棵树的方向。树上的刻痕被新树皮裹了大半,边缘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母的印子。我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沈淮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那道痕,然后偏头往院子深处看。院长妈妈正从走廊里出来。她比印象里矮了一些,弯腰的幅度更大了,走路的时候步子碎。她走到门廊底下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我好几秒,才走下来。
"远远。"
"妈。"
"瘦了。颧骨出来了。以前你面颊是圆鼓鼓的,现在凹进去一块。不过气色还行,比上次那个谁——"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说的要好。你身上这件外套领口洗得都快透了,肩线倒是改得合身。"
我低头看了眼肩线。他确实改过,针脚细密,看不出是后加的。
"你最近吃饭规律了。走路姿态也没变,脚落地还是前掌先着地。这个习惯十岁就有了,改不掉。身体挺直,没前倾,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妈,我来看看你。"
"来看我。上次来的也是你这位朋友。"她偏头又看了一眼沈淮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进来坐吧,外面风硬。"
我们跟着她走进去。走廊不长,尽头那间屋子我认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架塞满了旧书册和文件盒。她走到桌后坐下来,示意我们坐对面。桌上有个搪瓷杯,茶凉透了。她把杯子端到窗台上,两只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比以前糙了,指节凸出来,像树根上那些疙疙瘩瘩的节疤。
"远远,你上次画了院子那棵树。"
"画了。"
"画完就走了,没进来。你站门外画完就走的。我后来知道你在门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隔了一周,你这位朋友来了。他在铁门外站了快四十分钟。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他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刻痕那侧,从门缝能看见。他站那四十分钟里就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道痕。走的时候在门槛那儿多停了一步才出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树的方向,不是门。"
"他看的是树。刻痕的位置,从门缝正好能看见。"
院长妈妈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落在沈淮之身上。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他。
"你上周来的时候,看到那道刻痕了。你觉得它什么时候会完全被新树皮盖上?"
沈淮之站在桌边,他进门之后就一直站着没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今年之内。春天包住了下缘。秋天再往外长一圈,上缘就盖住了。到冬天,那个位置就是树皮上一道浅色的鼓包,比周围颜色浅。再过两三年,连鼓包也平了,跟周围的树皮长成一样。从外面看,就看不见了。"
"平复之后呢?"
"还在。在木质层里。切开树干能看到一道颜色带,在年轮之间。年轮一年一年往外长,那道带慢慢往外移。移很多年才会重新靠近树皮。靠近了又被新的木质层压住。外观平了不代表没了。它在那里。不需要被看见也能在。"
他说完"不需要被看见"之后停了一下。我想他可能在想怎么收尾,但他没再补。就那么放着。
院长妈妈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歪了歪头看着沈淮之,过了一会说:"你现在说出来了。"
"现在说出来了。"
她没再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泥土味和那种初春草芽刚冒头的腥气。桌面上摊着的几页纸被掀动了,她用手压住,偏头看我。
"远远,以后还来吗?"
"来。"
"来的时候带上速写本。画那棵树,春天画一次,夏天一次,秋天一次,冬天一次。画它一年的样子。你现在画技比走的时候强多了,你那年走的时候画个椅子腿都画不直。现在行。你把它画下来,一本一本留着,放在一起。到老了翻出来看——那棵树一年一年怎么长的。你也不用刻意找什么新办法,就用你原来那个画法。你原来画线条就挺好的,紧了点,但准。现在松一些了,更舒服了。你按你现在的节奏画就行了。变化自己会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侧着脸。窗外的光照在她颧骨到下颌那条线上,勾了一道亮边。我看着那道边,握着门框的手指用了点力。
"每年春天我都来。"
"每年春天你来的时候,它都在同一个地方长新叶。新叶的形跟去年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长出来的速度也差不多。你可以拿今年跟去年比一比,看看是不是一样快。你会发现差不多的。变化不大。它就那么长着,一季一季的,没什么突然的动静。你就在旁边画着,画完这一本换下一本。新本子比旧本子大一点也行,留白多一些也行。你原来怎么画的就怎么画,在边上记个日期。日期和日期之间的间距自己会排开。"
她说完了,走回桌边坐下。目光从我这移到沈淮之那,又移回来。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不用锁。铁门自己会锁上。下次来用钥匙开,你那把钥匙我试过,还能用。拧一把就开了。好用。"
我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暗了一截,光从尽头那扇门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的亮的条。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从树冠中间漏下来,打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撒了一把亮纸片似的。我走到铁门前面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午后的光太亮了,树干上的刻痕几乎看不出来了。我顿了一瞬,迈了出去。沈淮之跟在后面,他出来的时候把铁门带上了。门合拢的时候闷响了一声,锁簧咔嗒一下弹进去。
我们站在门外。巷子里没什么人,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中间掉下来,在路上晃来晃去,像水面上那些碎光。我偏头看了看旁边——沈淮之站在我右边,手里还拎着那把伞,伞尖朝下。午后的光照在他肩膀那块,把肩线的边沿描成暖色。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上的光斑,然后开口。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我来画这棵树的时候,你站我右边。站刚才那个位置,离树干两步远。你站那的时候影子会落在树干的左侧,跟刻痕错开。"
"我站那的时候,手里可以拿着伞,也可以不拿。"
"春天雨少。伞放门边就行。你放好伞,站树旁边,看我画。你看我画的时候会偶尔抬起头看看树干,看看那道痕长回去多少了,然后低头继续看笔尖动。你站在那儿的时候不用说话,我不说话也没关系。"
"你画完的时候——"
"画完了你就走过来,偏头看看画。画上的树跟速写本上之前那几棵同一棵树能对上,位置差不多,变化不大。你可以拿这一幅跟前几年的比一比,看看它是不是跟往年一样在长。确认完了我们就关门走人。锁簧自己在后面合上。下一年春天再来看它。到那时候它长了新枝新叶。你手里可能会有伞也可能没有。但它在长。我们看到它还在长就行。"
我说完这段话,觉得最后那句好像说重了。我说"它还在长"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我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沈淮之脸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只,我蹲下去系,系到一半想起上次系鞋带还是三天前在超市门口,那天买了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我系好站起来,沈淮之还在原地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伞的那只手松了一点,指节没刚才那么白了。
巷子那头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篮里放着一兜橘子,有一颗从兜里滚出来掉在路上,骑车的人没发现。我看着那颗橘子滚到路边下水道盖子旁边停住了。我没动。沈淮之也没动。
过了大概有十来秒吧,我说走吧。
我们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关着,从外面看跟旁边那些门没什么区别。树冠从墙头露出来一截,在风里晃了两下又不动了。日光正烈,把墙的影子压得短短的,贴在地面上。
我转回头继续走。沈淮之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跟我的节奏差不多。我们谁也没说话。街上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树枝戳蚂蚁窝,戳一下跳起来跑两步又回来戳。我看了他两眼,觉得他长得有点像福利院里以前那个最小的男孩,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那孩子应该也长大了。我收回了视线。
走着走着我感觉右边胳膊肘被碰了一下。沈淮之的手肘碰的。他没看过来,步子也没变,就那么碰了一下。我抬起右手把他手里的伞接了过来拎着。伞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拎着伞走了一段路,街角有家包子铺还在卖,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白菜和粉条的味道。
"饿不饿?"
"还行。"
"买个包子吧。"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白菜粉条包子。老板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袋子烫手,我换着手指拎着。走回来的时候沈淮之已经站在路边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地上拖了条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是模糊的,因为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一直晃。
我把一个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我的手指一下,凉的。
"烫,小心。"
"嗯。"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我也咬了一口。白菜和粉条混在一起的味道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张着嘴呵了两口气。
我们站在路边吃完了那两个包子。塑料袋被我团起来塞进口袋里,等回去再扔。吃完之后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沾了一点油,自己没发觉。我没告诉他。
"走吧。"
"嗯。"
我们又走了。这一段路没什么树,太阳整个晒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我拎着伞走在他右边,伞尖在路面上点一下、提起来、又点一下,像那种老的拐杖。我点着点着发现节奏跟上他步子了——他走一步我点一下,走一步点一下。我停下来不点了,把伞换到左手拎着。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左手拿累了换右手。"
"你刚换的是左手。"
"哦。那就是换右手。"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我发现自己又说错了——我刚才确实换到左手了。算了。这也不重要。
我迈了两步跟上他。巷子里的风从背后追过来,把衣摆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我忽然想到福利院里那棵树去年开春的时候,树干南侧长了一簇新的枝条,特别细,像毛线头一样从老树皮里冒出来。那簇枝条今年应该粗一些了。明年应该会更粗。它会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分叉越来越多,树冠越来越大。那道刻痕会被层层叠叠的新树皮推到更里面去,推到树心附近,看不见了,但还在。只要树还在,它就在。
我走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阳光从背后落下来,影子往前伸出去一截,跟沈淮之的影子在地上挨着。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缝,但挨着。
他没往地上看。我也没再说话。
包子铺的蒸汽还在街角那边升着,白花花的一团,被风一吹散了,又聚起来。有人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提着一袋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远远的什么地方有狗叫了两声,停了。巷子又静下来了。
走回路口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过七分。太阳已经偏了一点,影子从脚底下往前挪出去半拃长。我把伞换回右手拎着。
"明年春天你还来不来?"
沈淮之没立刻回答。他走了三四步之后说了一个字。
"来。"
那个字落进风里,被吹散了又聚回来。我听着,没再问。
我们走到路边拦车。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沈淮之开了后座门,我坐进去,他坐我旁边。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福利院那条巷子的路口越来越小,缩成一道缝,然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靠回椅背。车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阳台上晾着被单,被风吹成一个鼓鼓的帆的形状。
沈淮之坐在旁边,偏头看窗外。他的侧脸在车窗进来的光里有一条亮边,跟院长妈妈脸上那条一样——也是颧骨到下颌的线。我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前面了。
车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颠了一下,我手里的伞滑下去掉在脚垫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我们两个座位中间。
"谢谢。"
"嗯。"
然后我们没再说话。窗外的天从浅白变成那种有点泛蓝的白,云薄薄一层,像被人拿手指抹开的那种。我看着云,忽然想起小时候福利院里那个大孩子教我用碎玻璃在树上刻字那天,是四月份,杨树飘了一地的白毛。那个大孩子后来被领走了,去了哪个城市我忘了。他走的那天铁门关上的声音跟今天一样——闷的,咔嗒一声。
那道刻痕还在树上。就算平了,也在里面。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打在我膝盖上,暖暖的一片。我把手放上去,搁了一会儿,手心开始出汗。我没擦,就那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