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沈淮之的割裂
沈淮之到公司的时候九点过了一刻。前台姑娘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沈总早。他说早。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有点干,像砂纸蹭了一下墙皮。
他开电脑,电脑启动的时候嗡嗡响了半天。这台笔记本用了四年了,一直没换。他等着桌面加载完,点开了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报告是昨天下午发来的,他本来应该昨天看,但昨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窗外站着。今天他打算看。
第一页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懂了开头两行,什么"截至本季度末项目整体完成率"。第二遍看到第四行的时候发现自己把前三行全忘了。第三遍他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小学生读课文那样读完了整页,然后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一堆棉花。他把报告关了。
邮件列表在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框,红色数字跳了跳。未读四十七封。他点开第一封,合同的修改意见,法务那边发来的,抄送了四个人。他读第一段,光标在"第二条第三款"后面一闪一闪的,闪了大概四十秒,他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他打了个哈欠,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了窗口。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有一根在轻微地闪。他盯着那根闪的灯管看了好久,想着该换一根了,又想着换起来麻烦,得搬梯子,得关电闸。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灯管。助理端着一杯咖啡放到他桌上,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退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合上的咔嗒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杯壁是温的,里面的液体入口寡淡,苦味沉在底下,像泡过头的隔夜茶。他皱着眉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镜城铺在上午的光线里,楼和楼之间挤着灰色带子一样的街道,街上的车在挪,慢得让人牙酸。他看了大概五分钟。没有数车,没有记车牌,就是看着。那些车从他视野里移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被楼挡住,消失了。他想这些车里坐着的那些人要去哪里呢,想过了一秒就懒得想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之远昨晚发的那条"到了"还停在对话框里,上面是一条一条短的聊天记录——他发的"到了发个消息",回的"到了";他发的"吃了没",那条没回;他发的"那边天气怎么样",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晴"。他盯着那个"晴"字看了两遍,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
十一点的时候他给林昭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才接起来,林昭的声音夹着背景里的叫号声传过来,听上去很忙。
"淮之?"
"配型的事。"
"高分辨结果还要两天。你等一等。"
"我不是问结果。我意思是如果配上了,移植的费用什么时候要。"
"确定了之后,前期要先付一部分。你那边钱够吗?"林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够。"
"够就行。你前两天转的那笔我收到了,这边已经在处理了。"
"他那边还不知道。"
"我会跟他说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云层在动,从西边慢慢往东边走,一片灰白色的云正在经过太阳前面。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说。"
林昭在那头顿了一下。沈淮之听见门诊的叫号声还在持续,有人在喊"李秀英到三号诊室"。林昭对着旁边说了一声"稍等",然后回到话筒边来。
"淮之,你打这个电话来不只是为了问配型的事吧。"
"他走了。昨天早上走的。"
"去哪了?"
"南边一个镇子。坐绿皮火车。"
"你让他走的?"
"让他走的。"
"你为什么不拦他。"
"拦不住。他那个样子,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我说你别走,他说他要回去看一眼。我说你回去看什么,他说他不回去看一眼他这辈子都画不出东西。我还能说什么。"
沈淮之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但那个感觉没有退。
林昭沉默了大概四秒。然后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来。"
"他要是没回来呢?"
"他说了他会回来。"
"你就信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沈淮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好像在跟谁争。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他会回来的。"
林昭在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话筒里传过来,短促的,像从肺底子挤出来的。"你这两天在干什么?"
"在公司。坐着。"
"你坐着能干什么?"
"等着。"
"淮之,你那张卡里转完那笔钱之后,公司那边的周转还够吗?"
"够。"
"你跟我说实话。"
"够。我调了一笔项目款,不影响正常运转。"
"什么项目款?"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怕你把公司拆了给他治病。"
"拆不了。"
"你已经拆了一半了。"
沈淮之没接这句话。他拿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云已经从太阳前面移开了,光线重新亮起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
"没有。"他说。
林昭在那头又顿了一下,然后说:"行。明天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云层的移动比刚才快了,天色在变。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结束的界面跳了一下,回到桌面。他看见顾之远的聊天框又沉到了下面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没有点开。
下午开了两个会。
第一个会他坐在主位上,项目经理在前面翻PPT。PPT上面的字他都认得,但那些字连成的句子从他的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中间没有经过大脑。他的目光落在项目经理的领带上——深蓝色底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圆点。他数了数那些圆点,两排,每排七个,一共十四个。数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花了两分钟在数领带上的圆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目光拽到了投影屏上。投影屏上的表格他看了几行,字体太小了,他想让项目经理放大,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两分钟。下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那个人的肩膀。他说了声抱歉,声音干巴巴的。
第二个会是视频会议。他关了摄像头,全程只说了"可以"和"不行"两个词。"可以"说了两次,"不行"说了三次。有一回对方说了一个方案,他本来想说"这个方案不行,因为上个月的预算已经超了",但话到嘴边缩成了一个"不行"。反正会议记录里有助理会写。会议结束之后他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三回。第三回拿起来的时候他解锁了屏幕,打开相册看了一眼。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顾之远坐在画架前面拍的,那天顾之远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手快按了快门,照片有点虚,顾之远的脸模糊成一团,但那个回头的姿势很清楚。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机关了,手机搁在桌上。
五点半他提前走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姑娘喊了一声"沈总今天这么早",他点了下头,没说话。等电梯的时候他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从十楼跳到九楼跳到八楼,太慢了。他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灰扑扑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踩亮了第一层。他从十二楼往下走。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膝盖有点酸,他放慢了速度。声控灯一截一截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灭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想,他现在走的这段路,每一级台阶都是昨天那个人走过的同一段路吗。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就没了,但他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在玻璃门前站了二十秒才推开。外面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打车回家。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足,热风扑在脸上,烘得他有点犯困。司机在听一个方言电台,两个主持人在聊什么"镜城哪家粉店最正宗",一个说东头一个说西头,争了三分钟也没争出结果。沈淮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街边的店招牌挨个从眼前滑过去,药房、便利店、房产中介、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卷帘门上喷着"拆迁"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到了楼下他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上楼的时候他按了电梯,这回没有走楼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照出他的脸,头发有点塌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伸手把那颗扣子扣上了。
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暗着。他伸手去摸开关,摸了两次才摸到,按下去,灯光哗地铺开了。那两幅画还挂在墙上。左边那幅窗边的背影,右边那幅伞,两幅画在同一水平线上,边距量过似的对称着。他站在门口换了鞋,鞋拔子搁在鞋柜上,他拿起来用了用,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在那两幅画上。
他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水,喝了两口觉得凉,又倒了半杯热水掺进去,变成温的。他端着那杯温开水走到次卧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次卧的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暮光涌了进来,在书桌上铺出一片暗橘色的光斑。书桌上那本速写本还合着,摆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那支笔笔帽扣得严严实实的,像从来没人用过。他伸手碰了一下速写本的封面,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摩挲了一下那层纸的纹理。没有翻开。
他蹲下来拉开衣柜下面那层抽屉。那块灰色的布还盖在上面,没有动过的痕迹。他没有掀开布,把手掌摊平了按在布面上,隔着那层布感受着下面那一叠纸的厚度。十七幅,他一幅一幅数过的,每一幅他都看过。他把手收回来,抽屉轻轻合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的一声。
他回到客厅,站在那两幅画前面。左边那幅画里那个人站在窗边,外面是光,里面是暗的,只看得到一个轮廓。右边那幅画里有一把伞,伞下面一只手攥着伞柄,骨节分明。伞的右下角那行铅笔字在暮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行字写的是"雨停了"。他看着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暮光从暗橘色变成了灰紫色。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空着的客厅里弹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他说他会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在那两幅画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顾之远画完右边那幅的时候,坐在餐椅上看着画发了半天呆。沈淮之问他看什么,顾之远说"我觉得这把伞应该再画一个人"。沈淮之说那你画啊。顾之远摇摇头说"画不出来,那个人还没出现"。现在沈淮之站在这里想,那个人指的是谁呢。他想了三秒就放弃了,因为他觉得答案他知道,但他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坐的位置和昨天一样,陷进靠背里,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暮光在地板上铺了几道窄条,暗橘色的,随着时间过去慢慢移动,从沙发脚旁边挪到了茶几腿旁边。那几道光条在变暗,橘色褪成灰紫,灰紫褪成灰蓝。整个客厅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暮色里。
他没有开灯。坐在暗处的时候人比较容易想一些平时不太想的事。他想起小时候等他爸回家,他爸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夜班回来天都亮了。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等,等得困了也不肯去睡,他妈的喊他几遍他都说"等爸爸回来"。后来他爸推门进来,满身机油味,看见他坐在那里就说"怎么还不睡"。他说"等你"。他爸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手上也是机油味。他那时候觉得那个味道不难闻。
他在暮色里想起这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昭发的:"配型高分辨结果提前出来了,明天上午出。你明天来医院一趟。"他看着那行字读了大概三四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一条信息。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茶几上。
过了一阵子,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顾之远。三个字:"今天晴。"
沈淮之盯着那三个字,嗓子眼发紧。他咽了一下口水,那股劲儿没退,反而从嗓子眼一路往下坠,坠到胸口停住了。他打字回了两个字:"冷吗。"
过了几分钟,回了三个字:"不冷。你呢。"
他回了一个字:"冷。"
那头发了很久都没动静。沈淮之把手机捏在手里等着,手心出汗了,他擦了擦手心,手机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屏幕亮了,顾之远回了四个字:"开暖气。"
他看着那四个字,喉间那团东西沉到了底。他把手机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衬衫贴着皮肤,手机壳凉凉的,屏幕那边传过来一点余温。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把手机放下来。
后来他又站起来了一回。走到那两幅画前面,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右边那幅画的玻璃前面,隔着一寸的距离。他在空中慢慢描画那只攥伞柄的手的轮廓,从掌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走完那条路线之后他把手垂了下来。
他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站定,又踱了两步。他想起之前有一次顾之远说"你走路的样子像在量地",他问什么叫量地,顾之远说"就是每一步都一样长,像拿尺子在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那两步,好像确实差不多长。他笑了笑,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停在脸上两秒就没了。
他走进主卧,掀开被子躺下来。两个枕头叠在一起,他躺上去后颈被撑起来的角度刚好。他看着天花板,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灰蓝色的方块,形状和昨天差不多。他想明天要去医院。林昭说配型结果出来了,如果配上了就得准备移植的钱。如果没配上,就得从国外库找。他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闭着眼的时候他想那个人今天坐在火车上的样子。靠窗,铁轨在底下咔嗒咔嗒地响,窗外的东西一截一截地往后退——树、电线杆、田埂、别人的屋顶。那个人可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伞的纸面,也可能没摸到。他可能打开速写本画了点什么,也可能没画。他可能在盯着窗外出神,也可能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自己的脸。沈淮之把这些可能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顾之远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呼吸匀称,车厢里那些嘈杂的声音都隔着一段距离。
他让那个画面陪着自己慢慢松开了意识。
睡着之前他又看了那两幅画一眼。门没有关严,客厅那边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左边是窗边的背影,右边是伞。它们挂在同一个高度,边框一样宽。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会看见它们,然后会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看它们。
他闭着眼。想到明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他还是会坐回沙发上等着。如果有人敲门,他会站起来去开。如果不是那个人,他会说"找错了"然后把门关上,重新坐下来。他会在沙发上坐着等,等着那个人推门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地上,说一声"我回来了"。他会把沙发上的位置让出来,去厨房把粥热了端过来。
他的计划就这几步,但够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那把伞右下角的铅笔字,"雨停了",是顾之远画完那天写的。沈淮之问他为什么写这个,顾之远说"因为雨停了伞才能收起来啊"。沈淮之说"那雨没停呢",顾之远说"没停就继续撑着呗"。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现在躺在黑暗里再想起来,胸口那块地方酸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门缝里那道光线细长细长的,在黑暗中铺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声晚安,气流送出去,声音没有发出来。他在那道光的陪伴下把所有的力松了,慢慢沉进了黑暗里。那扇门在现实里关着,锁是开的。他等着它被从外面推开。明天会来,他会按着计划走每一步。每一步都是向着同一扇门的方向。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光会从走廊涌进来,然后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背包。他会说"回来了"。那个人会说"回来了"。然后他侧身让那个人进来。
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深变长。天花板上的灰蓝色光块在他闭着的眼睑外面安静地亮着,像城市在远处为他守一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