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绿皮火车的起点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087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 第44章 绿皮火车的起点

顾之远在六点二十出门。出门前他把次卧的窗关严了,然后站在窗前看了大概五秒钟,伸手又把窗推了推,确认它确实锁上了。窗帘他本来想拉着,想了想又拉开了,让晨光照进来。灶台上的火他检查了两遍,第一遍看了一眼,走开两步又折回来,把旋钮又拧了一下。冰箱门也是,拉了一下又推了一下,直到听见那声响亮的"砰"合上去了,他才转身走到客厅。

客厅墙上那两幅画还并排挂着。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五秒,也可能更久。左边的画是一把伞,右边的画是空的画框——沈淮之一直说要在里面放一张照片,到现在也没放。他没再多看,转身走了。换鞋的时候动作没有放轻,反正沈淮之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屋里没别人。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

出了单元门往小区门口走,这一段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早上走起来不太一样,不是路不一样,是他自己走路的感觉变了。好像脚底下垫了一层什么东西,踩下去软软的,不太真实。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是水泥的,没问题。可能是没吃早饭吧,他想。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铺在路面上,灰蒙蒙的一层金色,看着像旧照片的颜色。他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他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在公交站台等了一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来了人不多,他走到车厢最后面靠窗坐下。车窗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打在他脸上,干干的凉。他看着窗户外面的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便利店,早餐铺,一家奶茶店门口的立牌倒了半截还没人扶,一棵梧桐树他记得去年夏天靠着歇过脚。这些东西一节一节地滑过去,像翻纸。他没有特意看哪个,也没有特意不看哪个。只是看着。

火车站在城北。他下车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拎着大包小包,有人把蛇皮袋搁在地上坐在上面等。他走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个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去哪儿。他没有马上答,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到后面那张褪色的时刻表上,盯了两三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名。南方的一个小镇,他在某本杂志上看到过一篇写那里的文章,说镇上有条老街,街边全是茶馆,离镜城坐绿皮火车大概十个小时。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问硬座还是卧铺。他说硬座。咔嗒一声,票从窗口递出来一张淡蓝色的纸片。他付了钱接过票看了一眼,发车九点四十,到站晚上七点二十。他把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候车大厅的椅子是金属的,坐上去又凉又硬。他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脚边。背包特别小,里面就塞了一件换洗的T恤、一支圆珠笔、一个速写本、一盒苏打饼干、一瓶矿泉水。他把包搁在地上,手搭在拉链头上没拉开。大厅里人多,广播报站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那些黑乎乎的喇叭里传出来,混合着小孩哭闹和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是稳的,但他能感觉到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像有人在那儿轻轻敲鼓点。

其实他没想好为什么要走。这个念头是几天前突然冒出来的,像脑子里的某个水龙头没拧紧,一直在滴水,滴到昨天晚上终于攒够了一整盆。他把那盆水端起来泼出去了。就这么简单。沈淮之不知道,他也没打算让他知道。至少出发的时候不想让他知道。至于到了之后要不要说,那到了再说。

九点十分检票口开始排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稍微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把椅面才站稳。站定之后没停顿,直接走到队伍中间。前面是个拎红色编织袋的中年男人,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袋口用麻绳扎着。后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小孩大约四五岁,一直在问"到了吗到了吗",他爸爸说还没上车呢。顾之远站在队伍里没看手机。他平时其实不看手机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特别不想看。他看着前面的检票口一点一点往前移。

轮到他检票的时候他把票递过去,工作人员撕了票根把半张递回来。他接过来,走过闸机,下楼梯。楼梯拐角处有个人蹲在那儿抽烟,烟味儿混着灰尘飘上来,他经过的时候吸了一口,呛得轻轻咳了一下。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身漆面泛着旧铁皮那种暗沉的光,车头那儿的烟囱冒出一缕浅灰色的烟,摇摇晃晃地升上去散掉了。他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去,找到座位号,靠窗,第二排。他把背包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放好,坐下来。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头,正从布口袋里往外掏花生,一颗一颗地剥。他旁边座位空着,再旁边坐了个年轻男的,戴着耳机闭着眼,头靠在窗玻璃上。火车启动的时候车身猛地往前冲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滑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然后是铁轨边上的枕木,然后是更远的楼和街道。他靠在座椅里看着外面那些往后退的东西,没做任何事。

火车慢慢提速。窗外的建筑从密的变成稀的,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地。地面的颜色从灰到黄再到绿。他看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笔握在手里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没落下去。他本来想画点东西,但画什么呢,窗外的树?还是对面那个老头剥花生的手?好像都不太对。他把笔夹回速写本里合上,放回背包。靠着窗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隔着布料感觉不到风,但能看到铁轨旁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间距一模一样,像有人拿尺子量好了插进去的。

对面老头剥完了一把花生,花生壳收进布袋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一个人出门?"

"嗯。"

"去哪儿啊?"

"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

顾之远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地里只剩下一排一排齐整的茬子,在地面上排成规则的线条,远远看过去像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他看着那些线条,说:"散散心。"

老头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散心好啊。你看着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是该出去走走。"

顾之远没接话。老头也没再多说,又从布袋里掏出花生开始剥。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来报了个站名,没人在那儿下。火车继续开,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丘陵,坡上一排一排的茶树,秋末的阳光底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他看着那些茶树,心里数着,一排两排三排,数到第二十几排的时候数乱了。算了。他让目光从那些茶树上滑过去,继续往前移动,什么也不想。

坐了很久。期间喝了三次水,每次三口,把瓶盖拧回去。后来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门窄得要命,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锁上门之后抬头看见镜子,里面的灯光是那种偏黄的调子,把颧骨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看了两眼,没有仔细看,推门出去了。回到座位上重新靠进椅背里,把外套拉链拉开。车厢里温度比外面高,他能感觉手臂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没脱外套。就那么敞着拉链坐着。

对面老头在某站下车了。过了会儿上来一个年轻女人坐他对面,放好行李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小说开始看。封面是蓝色的,书名他没看清,也可能看清了但没往脑子里记。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向窗外。火车正经过一段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地穿,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地交替着。暗下来的那几秒钟里,窗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他自己脸的轮廓——被车速和晃动的光影揉成一团不停变形的形状。他看着那团形状在明暗之间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扁。最后一个隧道穿过去之后,那团形状重新变得清楚了。他在清楚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眼睛,黑黑的,看着他。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视线挪开,投向了更远的窗外。山里的树比平原多,叶子还有一部分是绿的,但黄和红已经混进去了。他看着那些颜色,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秋天结束之后这些叶子全要掉光,冬天过完再重新长出来,一年一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人听。

他在座位上睡着了,大约睡了四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停在一个站台,站名他没听过,字也没看清。对面的年轻女人已经下车了,换了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靠着窗打瞌睡,帽子扣在脸上,看不清长相。顾之远坐直的时候后颈僵得厉害,他歪了歪脖子,咔嗒响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他掏出饼干拆开包装吃了两块,饼干又干又脆,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灌了一口水才冲下去。吃了两块就收起来了,包装纸折好塞回背包侧袋里。火车正慢慢启动,窗外的站台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下午的光线从斜上方照进来,在对面座位上投了一道窄长的梯形光斑。他看着那道光从左往右慢慢移动,沿着对面的靠背一点一点地滑。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光的边缘,指尖在光里停了一会儿。光是没有温度的,但他没把手收回去,就让它停在那儿,大概有喘两三口气那么长的时间。

这时候他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他想着如果沈淮之现在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什么。但他把手机搁在裤兜里没拿出来,也没看。他不想主动去看。因为如果看了发现没有消息,他会觉得是自己活该。但如果看了发现有消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了"这种话到了再说,还没到就不算到了。他不知道这算什么逻辑,反正就是这个逻辑。

他继续看着窗外。山地又变成了平原,平原又变成了水田,水田又变成了一片一片排列整齐的鱼塘。鱼塘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银白色的碎光,一片一片亮闪闪的,像碎了的镜子浮在水面上。他看着那些光点,数了一会儿数不清,就放弃了。那些碎光在水面上晃着晃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看累了,靠进座椅里闭上眼。但这一次没睡着,就那么闭着眼睛听车厢里的声音。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咔嗒声,大概隔几秒响一次,间距稳定,像一个永远不知道累的节拍器在那儿咔嗒咔嗒。他让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上那个节奏,吸——咔嗒,呼——咔嗒。吸,呼。咔嗒。吸,呼。咔嗒。

他在那个节奏里一直坐到了天黑。窗外的天从亮蓝色变成暖橘色,从暖橘色变成灰紫色。田地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模糊下去,远处的村落亮起第一盏灯。他睁着眼看着那盏灯,从小窗里透出来,小小的一个点,像有人在一大块暗色的布上放了一粒淡黄色的珠子,圆圆的,暖的。那盏灯特别小,但他看了很久,直到火车转弯把它从视线里带走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画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画着一把伞。他的指尖沿着纸边划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了。那把伞画得很敷衍,伞柄歪了一点,他没擦掉重画。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下次下雨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打伞。这个念头太矫情了,他没写下来,也没打算跟任何人说。就只是画了把伞,歪歪扭扭地塞在口袋里带走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傍晚七点二十分。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背包走下车厢,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潮潮的,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草叶被露水打湿的气味。他站在站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站台不大,只有两条轨道,尽头是一排刷了白漆的矮房子,屋顶盖着黑瓦。出站口没人在查票。他走出去之后看见镇上的街灯已经亮了,灯与灯的间距比镜城宽得多,中间夹着大片大片的暗处,走在里面感觉人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沈淮之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到了发个消息。"他看着那行字,屏幕上亮堂堂的白底黑字。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到了。"发送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路灯照亮的窄路往镇子里走。镇上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旧式房子,一楼的门面大部分都关了,卷帘门拉下来。只有一家小面馆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营业中",但其中"营"字的灯管坏了半截,看着像"营业中"又像"官业中",怪好笑的。他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裹着汤面的香味儿。他推门进去,坐在靠墙的位子上,点了一碗清汤面。

面端上来碗沿烫得很,他用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汤咸,面软,算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他吃了半碗放下了,付了钱走出去。

在镇上找了家青年旅舍,单人间,床铺窄得翻身都费劲,被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他坐在床沿上,背包搁在脚边,没拆开。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尾地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暗黄色亮条。他盯着那道亮条看了几分钟,然后就那么躺下来了。床板硬得硌人,肩胛骨那儿压得有点疼。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其中一块上面有幅黑白照片,看不太清照的是什么,可能是某个景点的老照片,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合影。他懒得凑近看。就那么盯着那块报纸的边角,慢慢地闭上眼。

火车车轮的咔嗒声还在他脑子里响着。火车明明已经停了,那声音却没停,像一段没断的电,在铁轨和车轮之间继续走着。他听着那个声音躺了很久,才慢慢睡着。睡着之前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次卧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他忘了浇水,想到沈淮之回家之后看到客厅空荡荡的会是什么表情,想到那把歪伞还在他口袋里,想到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次卧的门。应该关的。但又想,反正沈淮之回来也会看到那两幅画挂在那儿,一把伞,一个空画框。他看到那把伞的时候会不会想什么。算了。不想了。

窗外的街灯从帘缝里漏进来,和镜城那间次卧窗外的光不太一样,更暗一些,更慢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似的。他在这盏更慢的灯光下面松了呼吸,一点一点沉进去。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周而复始。树是这样,人是不是也这样。他没想明白,就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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