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章 空无一人的公寓
顾之远上午去医院打维持针,沈淮之送他去的。车停在门诊大厅门口的时候沈淮之说公司有个急事要处理,处理完就来接他。顾之远说不用接,自己回就行。沈淮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大概有两秒长,然后没接话就把车开走了。顾之远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口红绿灯前面停了一下,右转,消失在车流里。他站了大概五秒钟,可能更短,然后转身进了门诊大楼。
他其实不太喜欢打针,但也不至于怕。林昭在诊室里给他打,打在臀部侧面,和上次铁剂的位置一样。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内侧,他每次都这么干,那块肉已经被咬出茧来了,但他还是咬。没有出声。林昭这个人话不多,拔针的时候按了一下棉球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顾之远从诊床上坐起来,把裤子整理好,接过棉球按住针口。他按住的时候低着头数了六十下才把棉球拿开看了看,不渗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踩地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他自己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调整,直接走出了诊室。
他没有在大厅等沈淮之。不是赌气,他就是觉得没必要。出了医院大门往地铁站走,这段路他以前没走过。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地砖缝隙里塞着烟头和干掉的泡泡糖,他沿着树荫走了一段,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底下溅出来一点昨天的雨水,把他的鞋尖弄湿了一小片。他看着那点水印在鞋面上慢慢变深又慢慢变浅,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地铁口。
地铁站的台阶有点陡,他扶着扶手下来的。扶手是铁的,摸上去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没凉透。他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响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吓了他一跳。车厢里人不算多,他往车厢中间走了走,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靠着车厢壁闭了一会儿眼,隔壁座的小孩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塑料袋被揉得哗哗响。他没有睁眼。窗外的隧道壁在视线边缘快速往后退,暗色的,什么标记都没有,看了让人发困。
他在地铁上坐了八站。每一站他都听见了广播报站,但他没有数,他只是知道自己在第八站的时候睁开了眼。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门开的时候涌进来一股风,带着站台那种潮湿混着灰尘的味道。他走出去,上电梯,出站。出站口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在地砖上拉了一道斜长的形状,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瘦了,影子的肩膀那块比上个月窄了点。他沿着那条路走回小区门口,进了单元门,电梯上楼。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是暗的。窗帘拉着,午后阳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窄长的光带,亮得有点刺眼。那幅画挂在进门正对面的墙上,玻璃在暗光里反着一层柔和的浅光,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他换了鞋。左脚先脱的,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主卧的门,开着,被子叠好了,枕头并排放着,两个叠在一起——沈淮之叠枕头喜欢把两个摞起来,他以前问过为什么,沈淮之说这样睡的时候后颈有支撑。次卧的门也开着,画架靠窗放着,那幅伞面挂在门对面的墙上。暗光里伞面的颜色泛着干透之后的润泽,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颜料表面那种微弱的反光,像刚下过雨的路面。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安静。冰箱压缩机在低频嗡鸣,这个声音平时注意不到,但屋里没人的时候它就变得特别明显。窗外远处有车流声传上来,被玻璃隔了一层之后闷闷的,很远。他想了想,觉得这种声音大概就是住在城市里的人能听到的最像安静的声音了。
他走到次卧门口站定,看着那幅伞面。他的目光从伞骨的弧线移到掌心的轮廓,又从掌心的轮廓移到那滴碎开的水花上面。那滴水的形状他看过很多遍,看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雨其实不大,但他画的时候把它画大了,也许是故意的。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伸手隔着空气描了一下画面中那只手的掌纹线,他的手指悬在距离玻璃半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他觉得自己要是碰了,那层安静的膜就会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大拇指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垫子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凹了一块,发出很轻的噗的一声。他靠进靠背里,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便利贴,超市里十块钱三本。他弯腰把便利贴抽出来看,上面写着:"粥在锅里。保温了。中午热一下喝。下午回来。"字迹往上斜,末笔收得急,沈淮之写字就这样,最后一下总像是赶时间。
他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沈淮之写"回"字的最后一横总是短一截,他注意过。他把便利贴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碰了一下纸边,发出很细的沙沙声。他没有去厨房热粥。他坐在沙发里靠着靠背,面朝着那幅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画框玻璃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纹,像指甲划过的痕迹。
他坐了大概半小时。中间站起来过一次,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线。光涌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街道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白金色的亮膜,一辆车都没有,连狗都没有。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回原来的位置。光线重新收窄成几道细长的光纹,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着。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坐在刚才的位置上,腿伸直,后背靠进靠背里。他发现沙发垫子上被自己坐出来的那个凹痕还在,坐进去的时候刚好严丝合缝。他的手指搭在沙发垫上,指尖按着布料的纹路按了按,那块布料被按出一个浅坑又弹回去,他按了好几下。
他第二次站起来。这次他走到冰箱前面拉开了冷藏室的门。冰箱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沈淮之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粥盛进了一个带盖的碗里放在中层,旁边是一盒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封着,保鲜膜贴得平平整整的,沈淮之干这种事情有一种强迫症般的耐心。他看了一会儿那碗粥和那盒水果,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认真吃饭是哪天,想了大概三秒钟没想起来,就放弃了。他从冰箱里拿了那盒水果,撕开保鲜膜的时候发出尖锐的一声响,在安静里特别突兀。他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苹果是脆的,微凉,没有酸味,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他嚼了咽下去,然后把保鲜膜重新封好,封得没有沈淮之那么平整,边角翘起来一点,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算了。水果盒放回原处,冰箱门关上。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前面站定。那幅画安静地挂着,玻璃上的光纹已经移到了画面的右下角,那只手掌心的位置正被一束细长的光照着,亮亮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捂了一下。他看着那束光,看了挺久,可能又过去了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进次卧,蹲到衣柜前面,拉开下面那层抽屉。
布还盖着。那叠画还在。他掀开布看了看,十七幅,整整齐齐摞着,边角对齐,最底下那张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折痕,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他数了一遍,其实不用数,但他还是数了。十七幅,一幅不少。他把布重新盖上去,抽屉合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咯的一声,像折断一根细树枝。他按住膝盖站了两秒,等那阵酸过去,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书桌上那本速写本还在角落里,封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来吹了一下,灰飞起来在阳光里浮了几秒又落下去。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的。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想画的东西总比能画的多。"是他自己的笔迹,但说实话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写的了。可能是某天晚上睡不着随手记下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会儿大概手在抖。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出次卧。走到玄关站了一下。鞋柜上那盆绿萝还放在他调整好的位置上,他上次挪了挪让它能晒到下午的太阳。叶子比买回来的时候多了一片新的,嫩绿色,从主茎旁边伸出来,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卷着边儿。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薄而软,在他的指腹下面轻轻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了。那种手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摸过的一种糖纸,会弹的。他碰了两次,然后走回客厅。
他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张便利贴的边缘,纸边微微卷着。他站在那里看客厅。沙发上有他坐过的凹痕,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凝了水珠——他倒了那杯水之后一口没喝,水珠正往下滑。画框玻璃上那束光纹已经移到了画面右下角的外沿,马上就要消失了。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但安静得不太对劲。那种安静像一层透明的东西裹着他,厚墩墩的,有点像小时候冬天盖的那种棉被,压在身上喘不上气但你也不想掀开,外面太冷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停几秒。咚。再停几秒。他想数清楚一分钟跳几下,数到第七下就数乱了。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这一次后背离开靠垫一段距离,坐姿比刚才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掌纹朝上。虎口到掌根那条主纹路在暗光里清楚得很,好像比以前深了。他合拢手掌把那条纹路握进拳心里,再摊开。还在那里。掌纹这种事情挺奇怪的,你握拳的时候它被藏起来了,松开又回来,像是长在你身上的密码。
他把目光移到茶几那杯水上。杯壁外面的水珠凝得大了,有一颗顺着玻璃表面往下滑,滑了一小段停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水滴,指尖凉了一下缩回来。凉意留在指腹上,他搓了搓。
他坐在那里。客厅安静。窗帘缝隙里的光纹继续动,从茶几腿的位置移到沙发脚旁边。他看着那些光纹,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下雨,他在这个位置看雨打在窗户上,每颗水珠都往下滑,但滑的路线不一样,有的直走,有的拐弯。那天沈淮之没回来吃晚饭,他一个人把一碗面吃了四十分钟。面都坨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片安静里坐了多久。光纹从沙发脚旁边移走了,房间里暗下去,那种午后特有的光线从斜照变成了平射,正从房间里往外退。退得很慢,像水从浴缸里流走。最后一条光纹从他鞋尖前面移走的时候,整间客厅彻底沉进灰蓝色的暮色里。他没开灯,就坐在暮色里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的画框轮廓从清楚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暗色的形状。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变成了一团暗色的形状,和家具没什么区别。
公寓是空的。他一个人在里面。那幅画挂在他对面,但画里那个人不在。那个人在便利贴上写了"下午回来"就走了。他在想"回来"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动作还是一段时间。他想了挺久,但没想完。他只想到了"回来"这两个字本身的形状,然后停在那里了。有点像站在一个门前面,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没有伸手推。
他听到楼下单元门开合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然后是脚步声走进楼道,然后电梯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叮,那一声在安静里像石头扔进水里。他坐直了。他听到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又是叮的一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那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走路的人心里带着什么事。
然后是钥匙碰到锁孔的声音。转了一圈。门开了。
沈淮之站在门口,玄关灯被他按亮了。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把顾之远坐着的那块沙发照亮了一角。沈淮之看到顾之远坐在沙发里,暮色里一个暗色的轮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有点直,像上课的学生。沈淮之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提着一只鞋没放下去,就那么站着看了一眼。
"你没开灯。"
"忘了。"
"你坐着多久了?"
"不知道。"顾之远确实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上面显示七点二十三分。"挺久的。"
沈淮之走过来开了客厅的大灯。咔嗒一声,光铺开,顾之远的脸被照亮了——暮色里坐太久,染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嘴唇有点干,眼窝边缘有点发红,但眼眶是干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沈淮之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沈淮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饭盒,看起来是打包的什么吃的。
"你回了。"顾之远说。
"嗯。公司那边弄完了。我买了吃的,路过那家粥铺你不是——"
"粥在锅里。"
"你没热?"
"没有。"
"你为什么没热?"
"忘了。"顾之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吃了水果。"
"水果不算饭。"
"也算。吃了就是吃了。"
沈淮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顾之远仰着头,灯光从沈淮之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道亮边。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我今天下午自己回的。坐了地铁。八站。"
"你怎么不等我。"
"你说公司有事。"
"我可以处理完再去接你。"
"不用接。"顾之远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他其实想说的是"你今天回来得比我以为的早",但他没说出口。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扶任何东西。他走到沈淮之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沈淮之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饭盒还冒着点热气,塑料袋内侧凝了一层水雾。
"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那你先去热粥。"
"你吃了吗?"沈淮之问。
"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水果。冰箱里那个。"
"那盒切好的火龙果?"
"嗯。"
"那个是昨天晚上切的,到今天已经——"
"没坏。脆的。"
"火龙果本来就不是脆的。"
"那是苹果。我吃的苹果。"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塑料袋放在吧台上,走进厨房。顾之远听见他打开冰箱门的声音,关上的声音,然后火被拧开的声音。蓝色火苗啪地一下铺开。顾之远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勺子碰锅沿的响声,沈淮之在搅粥。粥在加热的过程中升起白色水汽,香味慢慢散过来,是一种米被煮透了之后那种厚实的味道。他忽然觉得饿了一下,胃里空了一下又填回去了。
沈淮之把粥盛出来放在吧台上。他坐在吧台前面,低头吹了两口才喝第一口。顾之远走过来,站在吧台对面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沈淮之后颈有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顾之远没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
"沈淮之。"
"嗯。"沈淮之抬头,嘴角沾了一小粒米,他自己没注意到。
"你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厅是暗的,你按了玄关的灯。你按灯的时候手先碰到了开关旁边那面墙,然后才找到开关。你以前不会这样。"
沈淮之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握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把那粒米舔掉了。
"我——"
"我知道你怕黑。"
沈淮之没接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咽得比刚才慢,喉结动了一下。顾之远等他咽完了才继续。
"你怕黑,所以回来发现屋里是暗的时候先摸了一下墙才找到灯。以前你进屋换鞋的时候钥匙会顺手放在鞋柜上,今天你一直攥在手里,现在还在手里。"顾之远看了一眼沈淮之的右手,果然还攥着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
沈淮之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钥匙还在。他把钥匙放在吧台上,金属碰台面当的一声。他抬头看顾之远。
"你今天下午一个人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开灯,没喝那杯水,没热粥。"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你看着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画上的手。"
"想手什么?"
"在想那只手如果接住的是别的东西,会接住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顾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节在吧台边缘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慢了半拍。
"在想如果那只手接住的不是伞,是一些话,那幅画会不会是另外的样子。"
"什么话。"
"比如你说你会在睡醒之前回来,比如你说粥在锅里的时候它真的在锅里,比如你说下午回来然后下午真的回来了。"他说完这些,觉得有点太多了。他退后半步,两只手从吧台上拿下来。
沈淮之坐在吧台前面看着他。手指松开碗沿之后平摊在桌面上,指腹按着台面的纹理。他看了顾之远一会儿,然后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下午回来了。"
"回来了。"
"我以后也会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回来了。"顾之远说,目光从沈淮之脸上移开,落在厨房窗口的暗处。窗外是镜城的夜,远处高楼的灯一片一片亮着,有些窗户是黄的有些是白的,你分不清哪一扇里面有人哪一扇没有。"你今天下午站在客厅门口按灯的时候先碰到了墙。你明天回来的时候会记得灯在哪里。"
沈淮之坐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在桌面上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然后又翻回去。
"粥凉了。"顾之远说,"你继续吃。"
沈淮之低头把粥喝完。碗底空了的时候顾之远伸手接过去,在水槽里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他擦手的时候转过身来,沈淮之还坐在吧台前面,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像在等什么。
"你今晚睡主卧。枕头叠两个。"顾之远说。
"你睡次卧?"
"我睡次卧。"
"你躺下的时候如果膝盖——"
"不疼。"
"你今天打针的地方如果——"
"打完就不疼了。"
顾之远说完这三句话,走到次卧门口停下来。他背对着沈淮之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有点起皮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沈淮之。"
"嗯。"
"你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按灯的动作是对的。你找到了开关。你明天也会找到。"他停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整齐了,像背出来的。他想了想又说,"你以后都会找到。反正灯就在那儿。"
沈淮之坐在吧台前没动。他看着顾之远的后背在次卧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顾之远又说了一句,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公寓不会是空的。"
咔嗒。门关上了。沈淮之坐在吧台前听着那声响,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听着次卧里的动静——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躺到毯子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他坐在那里等那阵安静彻底落定了才站起来。他把客厅大灯关了,只留玄关那盏小射灯。那盏灯其实早该换灯泡了,暗得发黄。
他走进主卧。躺下来的时候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枕了,后颈被撑起来,比躺沙发舒服。天花板上有窗外的城市光投的一个灰蓝色方块,浮着,和昨天一样。
隔壁的呼吸声传过来。隔一道墙,均匀,很轻。他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呼吸的节奏没有乱。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之前他想起刚才顾之远说"你明天也会找到"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是在哄小孩,但他其实挺受用的。他又想起顾之远站在吧台对面看他喝粥的时候,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明天得提醒他涂润唇膏。不过他大概会说我不用那种东西。但他用不用是他的事,提不提是你的事。
他跟着隔壁呼吸的节奏往下沉,沉到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他在那个东西里面把力气全卸了,肩膀往床垫里陷,手指松开,呼吸拉长。隔壁的呼吸还在继续,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他顺着那个节奏滑进了睡着之前那种很浅很轻的知觉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被接着。
那幅画还挂在客厅的墙上。暗光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只手的轮廓还在,在黑暗里存在着,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