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让我回家
顾之远在抢救室又待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转去血液科普通病房,双人间,靠窗。窗台上放着盆绿萝,塑料盆边缘一圈干涸的水垢,一看就是上一个人住院时候留下的。他本来想伸手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一挪,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算了,也不是他的东西。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天花板他不想看,隔壁床他也不想看。窗户外面有块天,从灰白变成淡蓝,再从淡蓝变回灰白,一整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坠一坠往下掉,速度调得不算快,跟小学生数着秒等下课差不多——每掉一滴,时间就过去一点。但时间过去了多少他也不知道,手机在床头柜上扣着,懒得拿。
沈淮之每天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上午来的时候带粥,保温桶装着,白粥,偶尔加几粒盐。顾之远喝半碗就放下了,也没别的原因,就是喝不下。下午来带水果,切成小块放保鲜盒里,他吃两三块就不动了,苹果也好梨也好,嘴里都是一个味儿,说不上来。
第三天下午沈淮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他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把信封搁床头柜上了。顾之远扫了一眼,没打开。
"里面什么。"
"林昭拿给你的治疗方案明细。"
"你看了?"
"看了。"
"多少钱。"
"上面的数字你不用管。"
"我管。"
沈淮之没接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顾之远侧躺的背影,病号服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支着。顾之远那段时间瘦了不少,他自己也知道,但他不想提这件事。他把输液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信封边缘,按在纸面上,按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拆。
"你告诉我总数。"
"前期化疗加配型加移植,预算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顾之远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自己的存款余额搁在一起过了遍减法,减完的结果不太好看。他也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底下。
"一百二十万。"
"上限。实际不一定到那个数。"
"如果找不到配型呢。"
"找到了。"
"找到了?"
"林昭把样本送出去了。国内库里有一个初步匹配的,高分辨结果还要等几天。"
顾之远没接话。他把脸转回去对着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有几片叶子尖上泛了黄,缺水的样子。他盯着那几片枯黄的叶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盆绿萝跟他有点像,都是被搁在一个不太对的地方凑合着活。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但想法这种东西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转过来看着沈淮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脸对人,他看到沈淮之眼窝底下那层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嘴唇还是白,没什么血色。他大概又是连着几天没怎么睡。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睡了。"
"几个小时。"
"五个。"
"你上次说睡了五个的时候你只睡了三个。"
沈淮之没否认。他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去饮水机那儿换了杯热的放回原处。做完这件事他又坐下来,椅子腿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天晚上也回去睡五个小时。"
"我今晚不回去。"
"那你坐这儿一整夜,明天早上肩颈又僵了。"
"昨天已经僵了。"
"昨天僵了今天不该再僵。"
"我带了靠枕。"
顾之远把目光移开了。他又转回窗户那边去,下午的光线正在变暗,从淡蓝往灰白过渡。他看着那团光慢慢往西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沈淮之。"
"嗯。"
"你明天把那张卡取出来。"
"什么卡?"
"我给你的那张。你说你帮我存着的那张。"
"取出来干什么。"
"取出来付治疗费。"
"那张卡里的钱你自己留着。"
"那张卡里的钱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你收了就是你的。"
"我不是给你存着给你治病的吗。"
"我自己治。你留着。"
"你治了,我留着,那我的钱用来干什么。"
"你留着做你自己的事。"
沈淮之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顾之远侧躺的那个轮廓,"你留着做你自己的事"这几个字他听着不太对劲。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也像划清界限。他从衬衫内袋里把那张磨花的银行卡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搁在信封旁边。
"卡在这。想用随时用。"
"你拿着。"
"我拿着和放床头柜一样。"
"不一样。你拿着的时候我不用想这件事。"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的眼睛垂着,盯着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输液管的透明管子在手背上弯了一道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点,低到沈淮之得侧着耳朵听。
"沈淮之。你让我回家。"
"回家?"
"出院。回次卧。躺那块毯子上。"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血象没稳住。"
"稳住了。今天早上抽血结果出来了。林昭说比昨天好。"
"好了不代表能出院。"
"林昭说了可以。"
"他什么时候说了?"
"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说的。他跟你说了吗?"
沈淮之愣了一下。他上午来的时候林昭还没查房,他走了之后林昭才来。他偏头看着顾之远,后者已经把脸重新转回窗户那边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下午的光影拖了一小条窄影子出来,搭在塑料盆边上。
"他跟你说可以了?"
"他说如果我想回去休息几天也可以。只要按时回来打针。"
"打什么针。"
"维持治疗的针。每隔三天打一次。"
沈淮之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看了一眼,没有林昭的消息。他又看了顾之远一眼,顾之远侧对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多了一些。沈淮之其实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他看到顾之远嘴角那一点点弧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太想拆穿这件事。
说实话,他当时想的是,如果拆穿了,顾之远大概会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沉默比说谎本身更让人难受。所以他没拆。
"你想今天回去还是明天。"
"今天。"
"今天下午?"
"现在。"
沈淮之站起来。他去走廊里叫住了一个路过的护士,问林昭下午有没有提过出院的事。护士说林医生下午门诊不在住院部,她打个电话问问。她跑去护士站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林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明天上午回来打针。沈淮之站在走廊里把这话听完了,站了大概几秒钟才转身回病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坐起来了,正在自己拔输液管,针头扯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滴血出来,他用棉球按住了针口。
"你听到了?"
"听到了。明天上午回来打针。"
"你怎么不等护士来拔。"
"自己拔快。"
沈淮之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棉球接过来替他按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他按了三分钟左右拿开看了看,针口不渗血了。顾之远把病号服脱了叠好搁床尾,换上沈淮之带来的那件深蓝色外套。他穿外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右臂抬不起来那么多,侧了一下身才把袖子套进去。沈淮之站在旁边想帮他拽一下领口,手刚伸过去就被躲开了。
"我自己能穿。"
"我没说你不能。"
"你手在我领口上。"
"帮你拉一下。"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拉链拉好,弯腰把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和那张银行卡拿起来一块塞进了沈淮之外套口袋里。沈淮之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躲。
"卡和信封都放你那儿。"
"放我那儿然后呢。"
"你拿着。我需要的时候找你要。"
"你现在就需要。"
"我现在需要的是回家。"
顾之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右肩蹭了一下他左肩,沈淮之侧身让了让。他跟在顾之远后头走出病房,走廊灯在他们之间拉出一段影子,忽长忽短的。走到电梯口顾之远停下来按按钮,盯着电梯门上方那个数字从五跳到四。
"你今天下午公司有事吗。"
"请了假。"
"请了几天?"
"先请了一周。"
"一周够了。"
"什么够了?"
"一周够我把毯子晒一下。"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头出来一个推轮椅的护工,顾之远侧身让了让,然后走进去。沈淮之跟进去站他旁边。电梯间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顾之远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碰到了沈淮之的裤缝,没移开。沈淮之也没动。
"今天回去想干什么。"他问。
"把那幅画看一眼。"
"哪幅?"
"你昨天装好的那幅。"
"你没看照片?"
"你给我发了吗。"
"发了。你回两个字,不歪。"
"文字和实物不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顾之远先走出去,步速比住院那几天快了不少。他走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经过了那间抢救室,门关着,门上小窗被帘子挡住。他脚步没停,但目光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沈淮之注意到了那个偏头。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兜头罩下来,顾之远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那道光,然后顺着台阶往下走。沈淮之跟在他右边,步伐比平时慢了小半步,刚好对齐他的速度。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沈淮之拉开车门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车顶框。
"你挡什么。"
"怕你撞头。"
"我比你矮。"
"矮也能撞。"
顾之远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头顶离框还有一掌,他看着沈淮之也跟进来关上了门。车发动以后他就看着窗外,医院门口那条路铺着大太阳,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把落叶卷起来扫过路面,扫两圈又落下了。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走在前面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他侧身让顾之远先进。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墙。那幅画挂在进门正对的位置,十五乘二十的画框,木头边角,玻璃擦得很干净。画框里头是他画的第一幅背影——沈淮之靠着窗框站着,夕阳从他背后穿过来,整个人逆着光勾成一道暖色的轮廓。画挂得很正,两边留白各是一样宽,大概是拿水平仪比过的。
顾之远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大概十秒还是十五秒。然后他偏头看了看画框下沿和地板的距离,又看了看画框两边的墙面。
"挂正了。"
"用了水平仪。你抽屉里那个。"
"量了对角线?"
"量了。两边差不到一毫米。"
顾之远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但没脱。他走到画前面站定,凑近看玻璃后面的画布。颜料干透了,夕阳的颜色在玻璃后面收着,没褪。他伸手隔玻璃摸了一下画面上那个人影的肩线位置,指腹印了一个指纹上去,他看了一秒又拿开了。
"还有一幅呢?"
"在次卧。还没挂。"
"那把伞?"
"那把伞。等你决定挂哪。"
顾之远点了下头。他转身往次卧走,路过沙发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靠背顶,手在布料上按了按就松开了。他推上次卧的门,画架被挪到了窗台边上,面朝室内。画架上那张白布取下来了,画完的伞面搁在书桌上平摊着,四角压了几本书。窗台上那排颜料管蒙了一层灰,他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幅伞面。五根伞骨撑开的弧线在光底下清清楚楚,那滴蓝色的水珠落在掌心溅开的水花画成了细碎的白色小点。那只手在画面右下角摊着,掌心朝上。
他看了很长时间。沈淮之站在次卧门口没进来。
"你打算挂哪儿。"沈淮之问。
"挂那里。"顾之远抬手指了一下门对面那面空墙,白底。"挂那面墙上,进门第一眼看到。"
"好。我明天挂。"
"今天挂。"
"今天你刚出院。"
"今天挂完就没事了。"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走进来把画从书桌上端起来,已经有了画框,跟第一幅一样十五乘二十的木框,沈淮之提前装好的。他端到门对面那面墙前面比划高度,顾之远站他后头看着。
"高度跟你那边那幅一样。"顾之远说。
"一样高?"
"一样高。两幅画的下沿在一条线上。"
沈淮之比了位置,用铅笔在墙上轻轻画了两个点。他去客厅拿了电钻回来打孔,塞膨胀螺栓,把画框挂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水平仪比了一次。
"歪不歪。"
"不歪。"
"你看了?"
"看了。两幅画下沿是一条线。"
顾之远站在次卧门口看那幅新挂上去的画。伞面被窗外的自然光照着,五根伞骨的线条微微反着亮。那只摊开的手在右下角,掌心的暖色颜料在暗光里显得更深了一点。
他站门口看了很久。沈淮之退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并排。
"还看什么。"沈淮之问。
"毯子。"
"毯子在地上。你躺过那个位置。"
顾之远走到墙角那块毯子前面蹲下来。毯子被沈淮之叠好了放在老地方,边角对齐地板缝。他伸手摸了一下表面,棉布糙糙的,手感和记忆里一样。他蹲在那儿按了按毯子边角,按着按着忽然眼前黑了一瞬,大概是蹲猛了,他撑着地板缓了两秒才站起来。沈淮之往前迈了半步想扶,他已经站直了。
"你蹲久了站起来慢点。"
"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沈淮之。
"你今晚睡哪。"
"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你腿伸不直。"
"蜷着睡。"
"你腰受不了。"
"受得了。"
顾之远看着他。大概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身往主卧走,进去从衣柜里抱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出来搁在主卧床尾。
"你睡主卧。我睡次卧。"
"你刚出院——"
"我睡次卧睡习惯了。毯子舒服。"
沈淮之站在次卧门口看他把自己那套东西放在床上。顾之远走进来把毯子重新铺开,用手掌抚平了褶痕,然后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排落灰的颜料管拿起来看了看,每一支管口都结了一层干掉的硬壳。他拧开一支看了看里面,颜料已经硬得跟石头似的了。
"这些干了。"
"放太久了。"
"还能用吗。"
"加调和油能化开。"
"那你下次画画的时候加一点。"
"什么时候画。"
"你想画就画。"
顾之远把那支拧回去放回窗台。他转身走回毯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沿,腿伸直搁在地板上。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他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两边,手指散着。
"沈淮之。"
"嗯。"
"你今晚睡主卧的时候枕头放高一点。你肩颈僵,睡低了更僵。"
"你上次说我脖子僵是睡沙发睡的。"
"沙发低,枕头也低。主卧床不一样。你把两个枕头叠起来。"
"好。"
"你今天晚上不吃药?"
"吃了。出门之前吃了。"
"你那个心率不齐的药,晚上吃过了?"
"吃过了。"
"那你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吃?"
"明早出门前吃。"
"你明早出门之前先把我送到医院再回去吃。"
"我送完你回来就吃。"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追问。他把后背往床沿上靠了靠,调整了下坐姿,让腰贴实床板。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毯子两边。
"你明天上午去医院打完针回来,把客厅那幅再调一下。我刚才看到右边比左边低了半毫米。"
"半毫米你都能看出来?"
"画了那么多画。看线条看得准。"
"明天调。"
"调完就不用再动了。"
沈淮之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顾之远的侧脸和肩头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坐在毯子上,后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在光里。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子。
然后他忽然又睁开眼,偏头看了看窗台。
"那盆绿萝,走的时候忘拿回来了。"
"什么绿萝?"
"病房窗台上那盆。我住院的时候一直看着它。"
"你也没养过它。"
"是没养过。但它陪我待了三天。"
沈淮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之远会惦记那盆绿萝。但他也没问要不要回去拿,因为他知道回去拿一趟不值当,而且那盆绿萝大概也不在乎被谁看着。他只是把这个事记住了。
"沈淮之。"
"嗯。"
"你站门口去。你挡着我的光了。"
沈淮之往旁边挪了一步。光重新落回顾之远脸上,他闭上眼在光里坐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深了。沈淮之站在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走开,站在那里让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他身后那幅伞面在墙上挂着,五根伞骨撑开的弧线在暗处安安静静的。画面上那只手掌摊着,空的,但它已经接住过那滴雨了。那滴雨在掌心碎成水花,在颜料里凝成一个不会再变的形状。它不会再变了,他们也不会再变了。
沈淮之站在光里想着这件事。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那半毫米我明天调。"
顾之远在光里点了一下头。睫毛没动。呼吸继续着,均匀又深。
沈淮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盆绿萝的事。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句话,可能就是觉得顾之远这种时候还能惦记一盆病房里的绿萝,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他打算明天去医院的时候顺手把那盆绿萝要过来,如果护士肯给的话。
但他现在没说出来。他怕一说出来,顾之远又要睁眼说"别折腾了"。他就在光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人呼吸慢慢沉下去,和光一起。
客厅那幅画的下沿确实比右边低了半毫米,他之前挂的时候量过了,知道有那么一点点偏。他本来想今天就调的,但顾之远说"明天调"的时候他没反驳。明天就明天,半毫米而已,明天调也一样。
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次卧的门。门缝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毯子摩擦地板的细碎声响,然后是安静。
厨房的水壶烧着水,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窗户外面最后一点傍晚的光正在收走,梧桐树影从地板上慢慢往墙角退。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夕阳跟他面前正在收走的暮色叠在一起,一个在画框里停着,一个在窗外走着。
他伸手隔着玻璃摸了一下画面上那个逆光的身影。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印记,跟刚才顾之远按的那个位置几乎叠在一起。
那半毫米明天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