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战力太浅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九日傍晚
烈弋把盾手散开后,战棚反而更乱。
过去他只要一声令下,十面盾能在三息内合成墙。现在不行。三面在病棚外廊,两面守药火,一面陪听水声的绳手,另外几面分散到缺口火和巫棚之间。没有旗,没有队名,不许排成半弧。传令者跑得满头汗,连几个老战士都抱怨:这样打不了仗。
烈弋知道他们说得对。
若南坡敌部此刻冲来,这样散着的盾会慢半拍。慢半拍就会死人。他一生都在追半拍,从挥刀到转盾,从看敌肩到听脚步,哪怕只快一瞬,也能把同伴从骨刃下拉回来。可现在他被迫让人慢,让人不整齐,让最擅长的战法变得难看。
难看得像败。
丘辛拎着一捆柴回来时,正碰见两个战士争吵。一个说守病棚的人太少,亲圣派若硬闯,散守挡不住;另一个说战棚被抽空,敌部若夜袭,谁来顶第一面盾。丘辛站在旁边,脸上有一种想插话又怕被当成昨日护灰队余党的神情。
烈弋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他昨日才告诉丘辛,不成队也有用。可一句话挡不住一个战士想重新证明自己的心。丘辛把柴送给岑娘后,阿栩母亲对他说了一声谢。那声谢很轻,却让他肩膀直了一点。烈弋忽然明白,战士要的有时不是队名,是被需要的证据。若不给他们可承受的需要,他们会自己去找更响亮的。
外帐就在这时起了骚动。
不是冲门。
是送人。
十几名亲圣派和病患家属抬着两个发热者来到病棚外,一边走一边高声说:“不抢,不闯,只求按你们的法问人、递药、净边。”他们甚至没有说圣水种,也没有说醒灰。话术干净得让人更冷。最前面是扶罗,他手里没有碗,只拿一块干净兽皮,上面写着几条学来的规矩:不说救,不排队,不成队,不近火。
烈弋看见那几行字,第一反应是拔刀。
不是因为他们破规矩。
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规矩。
他拦在病棚前,刀未出鞘:“退。”
扶罗停下,声音温和:“战酋,哪条犯了?”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烈弋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他宁愿扶罗骂,宁愿他闯,宁愿他把苦灰抹在额上大喊神恩。那样简单。简单到一刀背就能打退。可扶罗没有。他把风伯和瑶姒的规矩剪下来,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名愿意受约束的人。
若烈弋只说退,外帐会说主帐不许救人。
若他放行,病棚会被“合规的希望”挤满。
两个发热者中有一个年纪很小,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很急。他的父亲跪在担架边,额头已经磕出血。烈弋看着那血,心里升起一股烦躁。他最怕这种场面。敌人举刀来,他能挡;亲人跪着求,他手里的刀就变得像罪。
丘辛在身后低声道:“战酋,若不让进,他们会去第十棚。”
烈弋转头:“什么第十棚?”
丘辛脸色一变,像后悔说漏。片刻后,他咬牙:“外帐有人说,既然病棚、战棚、巫棚、缺口火都不收,就另搭一处不属于谁的棚。没有队名,没有圣字,按你们的话,只说人间事。”
烈弋心中一沉。
不属于谁,听起来像缺口。
没有队名,听起来像散守。
只说人间事,听起来像瑶姒。
每一句都像他们自己的法。可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处新的聚点。它不需要反对风伯,只要把风伯的法搬到外面,去掉最麻烦的“不传法、不排队、不示众”,留下人人看得懂的柔软部分。
烈弋忽然觉得战力太浅。
他以前以为,危险来了就挡,挡不住就杀,杀不净就练更强。可眼前这些人不是敌阵。他们抬着孩子,背着药草,学着不说禁词,甚至愿意后退半步。他若只用战力,能打散他们的身体,打不散他们背后的希望。希望被打疼后,只会走得更远。
“把担架放下。”烈弋说。
扶罗眼神微动。
烈弋抬手,示意盾手不要合拢:“不是进病棚。就在三步外。瑶姒不出来,病棚不增路。你们每人只留一名亲属,其他人退到缺口火。药不从你们手进,话不从你们嘴进。”
“那谁问人?”扶罗问。
“旧亲问。”烈弋指向其中一名病者,“不是你问,不是我问。谁能说出他小时候偷过什么,谁问。”
人群乱了一瞬。
这个办法很笨,也很慢。两个病者中,一个的母亲已经死了,只有姐姐知道他小时候怕雷;另一个被抬来时,父亲除了哭什么也想不起,最后是旁边一个老猎手说,他小时候总把箭羽插进头发装鸟。病者听见“鸟”字,眼珠动了一下。瑶姒没有出棚,只让守棚人把药碗推到三步外。
扶罗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胜,也没有败。
烈弋更烦。
他想要一个明确结果。挡住,或者放进;错,或者对。可现在每一步都是泥。药能不能给,话能不能说,谁能留下,谁要退开,都要一寸寸试。战场上的一刀若这么慢,人早死了。可这里慢才是唯一能避免更多人死的办法。
黄昏彻底沉下去时,两名发热者被暂时安置在病棚外三步。一个退了热,一个没有。没有退热的那名被亲属抱走,去了缺口火。扶罗没有再逼,只临走时看了烈弋一眼。
“战酋也学会巫棚的话了。”
烈弋冷声道:“你也学会了。”
扶罗笑了一下,没有答。
夜风起时,烈弋回到战棚。风伯正在查看散守图。烈弋站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把战力想得太简单。”
风伯抬头,没有接话。
“能杀,不等于能守。”烈弋继续说,“能挡,不等于能让人不绕路。人求活的时候,不会因为我刀快就不去信水。”
这话说出口,他像把自己身上一块旧甲拆下来。轻了一点,也空了一点。风伯只是点头:“知道这一点,才算开始能打这场仗。”
烈弋没有觉得被安慰。
夜露落下时,战棚外散开的盾位边缘泛起一点湿光。烈弋蹲下去看。白天被他故意拆乱的盾脚印,本该各不相连,此刻却被露水沿着凹痕慢慢串起。
不是完整的弧。
却已经足够让人看出一条半弧的方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散开的防守,重新理解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