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推开书房门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书案一角。她反手合上门板,指尖还残留着门外青砖的凉意。
乌木匣子静静躺在柜中,铜锁泛着新磨的光。她走过去,取出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比上一次稳了许多。
银簪被她从袖袋里拿出来,放在灯下。烛火跳了一下,簪头那颗小小的白玉珠映出一点柔光。她记得顾红绡说,这是母亲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簪尾。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缠枝莲,又像某种符咒。从前她只当是寻常雕工,现在却觉得分量不对——太沉了。
她试着拧了拧簪头。没动。再用力些,往左一旋,听见“咔”一声轻响。
簪身开了。中空的部分藏着一卷丝帛,薄得几乎透光。她屏住呼吸,将它抽出,摊在案上。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她拿剪子修了修,光亮重新稳定下来。丝帛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是用极细的笔写成的蝇头小楷。
第一行写着:“绾儿,待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已不在人世。”
她的手指顿住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一声“绾儿”叫得太熟稔,仿佛曾无数次在耳边响起。她甚至能想象出写字的人微微低头的模样。
她继续往下读。
“娘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不能看着你长大。”
“这支簪子是你外祖母传下的,你收着。”
“虽是姜家女,但你身上流着的是另一个人的血——此事你日后若有缘,自会知晓。”
最后一句让她呼吸一滞。
她不是姜家人?可族谱上明明写着她是姜老爷庶出的女儿,母亲沈氏难产而亡……这些话若在朝堂上说出来,怕是要被人当场笑疯。
但她知道这不是假的。母亲不会骗她,尤其是在临死前写下的话。
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读心术此刻毫无用处,死人没有心声。她只能靠这封信本身判断真伪。
字迹清瘦有力,不似病中所书,更像是提前写好、藏于簪中多年。墨色未褪,纸张也无霉斑,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
她继续读下去。
“天心铜镜选择了你,不是因为它选择了你,而是因为你选择了来这个世界。”
“你来之前,在生死之间做过一个选择——你不记得了,但铜镜记得。”
姜绾猛地抬头。
窗外天色渐暗,树影压进窗棂,像一道道黑线划在纸上。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心口。
她不是被动穿来的?她是主动选的?
可她根本不记得什么选择!她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河里挣扎……
难道那黑暗之中,真的有过一个选项?一个她早已遗忘的决定?
她闭上眼,试图回想昏迷前的片段。只有疲惫,只有头痛,只有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PPT和弹出来的无数邮件提醒。
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温热,脉搏稳定。她是真实的,不是梦,也不是谁编造的故事角色。
可这封信偏偏告诉她:你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你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她突然想笑。多荒唐啊。社畜猝死后穿越古代,本以为是个老套剧本,结果现在连“主角光环”都要推翻重来?
她提笔想记下要点,毛笔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只写出五个字:“我不是姜家女”。
写完她就后悔了。划掉重写,改成:“我曾做过一个选择”。
这一句更糟。听起来像个哲学术语,还是没人听得懂的那种。
她把笔搁下,吹灭蜡烛。黑暗涌进来,屋子里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
银簪被她重新拧好,放回乌木匣,锁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没动。夜风从缝隙钻进来,拂过耳际,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潮气息。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三点,该歇息的人早就睡了。可她一点都不困。
她想起谢无涯曾经问过她:“你怕死吗?”
那时她没回答。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她真是自己选的这条路,那她当初到底图什么?图宅斗?图权谋?图跟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谈恋爱?
都不像。她从前最讨厌宫斗剧,觉得那些女人为个男人争来抢去太傻。她只想按时下班,周末追剧,吃顿好的,偶尔跟朋友吐槽老板。
可现在呢?她站在风口浪尖,手里握着别人的秘密,心里藏着自己的谜题。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尖有点酸,但她忍住了。不哭。至少现在不哭。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她?如果真有选择,为什么不能选个轻松点的剧本?比如穿成富商之女,开个铺子,卖卖香粉首饰,招几个伙计,过点小日子。
偏要选这个满地陷阱、步步惊心的局。
除非……那个选择根本不是为了舒服。而是为了完成某件事。
比如,找到真相。
她忽然坐直了些。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
母亲说铜镜记得她的选择。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靠近铜镜,就能看见那段被抹去的记忆?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试。
不过不是今晚。今晚她只想安静一会儿。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里面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时候她不信,觉得是哄小孩的话。
但现在她想,也许母亲真的在某颗星上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床边,脱鞋上榻。被褥还是白天叠好的样子,她没动,就那么靠着迎枕坐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没睡。她在等天亮。或者说,在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别人告诉她。
她得自己去找。
找那面镜子。找那个选择。找真正的自己。
她闭上眼,嘴里轻轻重复了一句:“你不记得了,但铜镜记得。”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窗外,一片叶子落下,砸在瓦片上,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