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醉仙楼前的青石板路上已有挑担小贩吆喝着走过。
姜绾站在街对面,深吸一口气,手指悄悄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柄冰凉,让她有点想笑。
这玩意儿连只鸡都杀不利索,但她还是带上了。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细布裙,没戴首饰,发髻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就像哪家清贫的读书人家女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
三丈之内,所有心声正像潮水一样往她脑子里灌。
酒楼伙计在后厨骂灶火太旺,二楼客人嫌茶太烫,街角卖花女盘算着今早能挣几文钱。
还有一个人的心跳,藏在这些声音里,又冷又稳,像一把压在鞘里的刀。
顾红绡。
她迈步过街,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门帘掀开时,铜铃轻响。
小二迎上来,她只说一句:“二楼雅间有人等我。”
对方愣了下,点头引路。
楼梯木板吱呀作响,她数着步子,七阶、十四阶、二十阶。
第二十阶踏上去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来了。”
不是说出来的,是心里冒出来的。
姜绾眼皮一跳,读心术自动锁定了方向。
雅间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暗红的光。
她没让小二通报,自己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香炉里燃着半截安神香。
顾红绡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暗红裙衫,袖口滚黑边,像凝固的血。
她抬头看姜绾,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姜绾在她对面坐下,没碰茶,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三秒,顾红绡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胆大。”
姜绾垂眼,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要见我,我不来,东西就烧了。”
“我来了,你总不能真烧吧?”
顾红绡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桌中央。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边角包银。
姜绾盯着它,没急着拿。
她集中精神,捕捉顾红绡的心绪图景。
画面一闪——
一间老宅,火光冲天,一个女人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襁褓。
她认出来了。
那是谢家旧宅。
二十年前被烧成废墟的地方。
再一瞬,画面变了。
女人的手伸出来,递出一支银簪,嘴里说着什么。
声音模糊,但姜绾看得清楚:她的嘴型在说“照顾她”。
然后是一只手接过簪子。
不是谢无涯的。
是个陌生女人的脸。
瘦,苍白,右眉有疤。
顾红绡。
姜绾收回视线,呼吸有点乱。
她伸手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兰花,花瓣纤细,蕊心嵌了一粒小小的珍珠。
她拿起簪子,触手冰凉。
记忆突然翻涌。
小时候发烧,有个女人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她擦脸。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腕上戴着这支簪子。
后来再没见过。
她以为是梦。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梦。
“这是沈氏遗物。”顾红绡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死前托人送到谢家,希望他们收养你。”
姜绾捏着簪子,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簪纹,借这个动作掩饰颤抖。
再读心绪图景。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
画面里,谢家大门紧闭,顾红绡站在门前,手里拿着银簪和一封信。
她敲门,没人应。
第二天再去,宅子已经起火。
她站在远处看着,火光映在脸上。
然后她转身离开,把信和簪子藏进怀里。
接下来的画面断了。
但她听到了那句话。
“杀谢家的人是我。”
“杀你娘的人不是我,但我看着她死的。”
“她死前求人照顾你,那封信被我从谢家废墟中捡到了。”
“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
姜绾猛地咬住下唇。
疼让她清醒。
她不能露馅。
她缓缓合上锦盒,把银簪放进袖袋。
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什么。
“你说完了?”她抬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窗。
顾红绡盯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你不问我怎么拿到的?”
“你既然能拿出来,自然有你的办法。”
“我不问,你也会说。”
顾红绡嘴角微扬,可眼里没笑意。
“你比我想的聪明。”
姜绾没接这话。
她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安静得像口枯井。
她知道谢无涯就在附近。
她记得他昨晚的布置:弓弩手、暗探、粗布衣斗笠。
她不能让他出手。
一旦动手,顾红绡死了,线索就断了。
她需要这个人活着。
哪怕她是凶手。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她问。
顾红绡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先帝刚死,新帝未稳,人心浮动。”
“这时候,最乱的地方最容易藏人。”
姜绾听着,心里冷笑。
说得真好听。
其实是等她成了众矢之的,才敢现身。
她又捕捉到一段心绪图景。
顾红绡站在宫墙外,手里拿着揭帖,嘴角带着笑。
“异世孤魂……通晓邪术……”
“只要她有一点动摇,就会自乱阵脚。”
姜绾压下怒意。
她不能动。
她还要听下去。
“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她换了个问题。
顾红绡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来。
“我知道她难产而亡。”
“知道她临死前还在念你的名字。”
“知道她写信求谢家收留你,可谢家没拆那封信。”
“他们在火里烧了它。”
姜绾喉咙一紧。
她想起谢无涯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冷淡,戒备,像是防着什么祸患。
原来如此。
她不是被收养的恩人之女。
她是被拒之门外的孩子。
是谢家火堆里漏网的一缕灰。
“那你为什么要烧谢家?”她声音很稳。
顾红绡没立刻回答。
她抬手,轻轻抚过眉骨那道疤。
“因为我也曾被人丢下。”
“因为我恨那些装模作样的人。”
“因为他们不配活着看你受苦。”
姜绾没说话。
她在读心绪图景。
画面浮现——
一个小女孩躲在柴房,浑身是伤,听见外面大人说:“这丫头晦气,留不得。”
她爬起来,偷偷溜进库房,点燃了火把。
火舌舔上梁柱时,她没回头。
姜绾忽然明白了。
顾红绡不是为了她烧谢家。
她是为了自己。
她把自己活不成的命,烧进了别人的火里。
“你等我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姜绾终于问出口。
顾红绡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等的不是你。”
“我等的是她这句话能被听见的那天。”
姜绾心头一震。
她没再读心。
有些话,耳朵听就够了。
她缓缓站起身。
“我拿到了簪子。”
“你的话我也听了。”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红绡没拦她。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姜绾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
“我不逃。”
“我只是还不想死。”
她说完,拉开门。
走廊空荡,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手一直按在袖袋上。
银簪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她走出醉仙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街市如常,小贩叫卖,孩童嬉闹。
她混进人群,走得不快,也不慢。
直到转过第三个街角,她才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
手伸进袖袋,把银簪攥得死紧。
她闭上眼,耳边全是顾红绡最后那句话。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
她忽然觉得冷。
明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摸出玉佩,握在掌心。
冰凉的石头硌着皮肉,有点疼。
够疼就好。
疼才能记住。
记住这支簪子是谁留下的。
记住那个女人死前说了什么。
记住烧掉信的人是谁。
记住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前面就是大理寺的方向。
她得去一趟。
不是为了求救。
是为了告诉谢无涯一件事——
“别动她。”
“她现在还不能死。”
她迈出第一步。
风卷起裙角,露出脚上那双旧布鞋。
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
可她走得挺直。
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