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天刚蒙蒙亮,袁寿便起身盥洗,穿上华朝朝服,携随行书吏一道前往鸿胪寺。大陶鸿胪寺的官员起初并不习惯这位华朝使臣日日准时报到,申请面见。后来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
又过四日,袁寿通过鸿胪寺正式递交了一纸笺状,又同户部叙议了一番互市条款,希望促成此次交涉。奈何大陶内部各方主张僵持不下。
周逸见状道:“既然如此,长龄,递交辞行文书吧。”
袁寿点点头照做。未及午时,宫中传回消息:陛下明日未时于紫宸殿召见,当面道别。
袁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馆舍里收拾行装。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复。
次日,袁寿准时出现在紫宸殿。
沈樽坐在御座上,神色比第一次召见时松弛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和。殿中没有朝臣,只有朱福侍立在侧。
袁寿从容入殿,躬身行礼:“华朝使臣袁寿,见过大陶皇帝陛下。”
沈樽抬手免礼,“朕已看过你的辞行文书。事犹未决,何不多留几日?”
“某将通商分税之策尽陈阙下,然江南疆土之议,群臣始终持守不移。我朝诚意已尽,久滞长安徒增吏员劳顿,是以恳请辞归,归国复命。”
“华使还朝后,将如何向尔主诉说此番交涉始末?”
袁寿知道他的用意,便道:“某当据实以报。”
“据实以报”沈樽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片刻后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次日天蒙蒙亮,礼宾院外设了简易饯行席。大陶礼部侍郎携两名属官静立阶下,不见重臣到场,礼数周全却透着疏远冷淡。
袁寿上前拱手:“多日叨扰大陶朝堂,今日特来辞行。”
礼部侍郎拱手回礼,措辞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路途遥远,备薄礼聊表送行之意,一路保重。”
袁寿没有收,只道:“交涉未成,不敢领受馈赠。今日一别,地界之事暂且搁置,他日若大陶愿重启商谈,华朝驿道永为通途。”说罢袁寿转身登车。周逸回望一眼大陶巍峨宫墙。随行人员齐齐翻身上马,仪仗径直朝着南城门行去。队伍行至城门之下,守城兵士分列让路,使团车马顺着官道渐行渐远。
六月末的长安,伏天正盛。整座皇城被滚滚暑气兜头罩住,日头悬在天际,烤得砖瓦鎏金发烫,街巷里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风卷着滚烫尘土,呼在身上亦是灼人的热浪。
蓬莱殿深阔,重重纱帘垂落蔽日,将天光尽数挡在外头,殿内沉在一片昏沉幽暗里。雕花木梁、描金藻井闷在凝滞的空气中,不见半分流通清风。
沈樽踏入殿门时,一股混杂着草药与秽气的闷热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跨过惶惧发抖的太医与奔走慌乱的宫人,直直落在孙艾身上。孙艾着一身素净宫装,周遭兵荒马乱似与她无关,她只平静地看银针一枚枚刺入太后的各处穴位。而平日端严雍容的太后,此刻已蜷缩如一只濒死的虾,憋得满面紫胀,额上青筋虬结。
听到通传,众人忙停下向他行礼。孙艾回眸,与他短暂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苍茫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太医令快步来到沈樽面前,重重叩首,小心地禀明了病情。沈樽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太医令继续救治。
然而太后的喘息声很快低弱下去。终于在最后一次剧烈的蜷缩后,身体猛地一挺,又颓然坠落。那双被绞痛折磨得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竟奇迹般地清明了一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孙艾,然后重重落下,砸在榻沿。眼,未阖。
太医令颤巍巍探过太后鼻息,又抚了寸口脉,终于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涩:“太后……薨了。”
短暂的死寂后,满屋哭声同时响起,哭得整齐而空洞。
孙艾向众人吩咐道:“太医令将诊视太后的脉案悉心修撰,誊录封入黄绢匣内,交掌固收入太医署。内有司、尚服局,为太后沐浴殓衣。通知宗室女眷,入宫举哀。宫中各处撤去罗帷,换上白绫、素幔。准备丧仪所需香烛帛纸……”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人的惊呼:“淑妃娘娘!”
沈樽回头看去,宫女们已合力兜住昏迷的淑妃。
不等孙艾安排,沈樽率先发话:“将淑妃送回静惠院,宣太医问诊。”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来软轿,将淑妃移回静惠院。
灼白的光从帘幕缝隙间刺入,将满殿的狼藉与忙乱都照得无处遁形。沈樽看了一眼孙艾。孙艾也正看着他。两人隔着穿梭纷乱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哭声对视着。
半晌,沈樽语调沉肃道:“朱福,传谕礼部速拟太后丧仪章程呈览。”说完他转身,撩袍迈出殿门,走入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
淑妃被宫人抬回静惠院时,素青的宫装后背已洇透了汗,脸颊上那点残存的胭脂也褪尽了,露出底下一层纸似的苍白。
不多时,太医赶到。上前搭脉,指尖甫触腕间,神色骤然一紧。他稍一沉吟,回身对随行内侍医官道:“脉象已现产兆,速召稳婆,准备汤药器物,以待临盆。”
春桃听后,忙命人分头禀报帝后。余下宫人各司其职,手脚不敢有半分迟缓。暖阁原有彩缎朱饰尽数撤下,只留青白素帐,烧水熏艾,铺一层厚软白麻产褥,又取来止血、安胎催生诸般汤药备在侧案。不多时,三名稳婆匆匆赶到,摒退闲杂内侍,只留四名贴身女官守在里间。
孙艾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回忆起自己生产时的艰难,低声对崔尚宫嘱咐道:“我此刻不便亲往探视,你替我多安抚几句。生产凶险,药材补品不必吝惜。”
崔尚宫领命而去。
却说紫宸殿内,满室肃穆沉郁,众人凝神议事,唯有立在沈樽身侧的内侍总管朱福眼观六路,倏然间,他余光瞥见殿门外,一道探头频频向内窥望的身影。
朱福不动声色,朝不远处的朱喜递去一记隐晦眼神。
朱喜心领神会,躬身悄步退出殿外,快步走到那小太监身前,低声诘问详情。小太监匆匆将静惠院内变故尽数道出。
不多时,朱喜敛了神色,轻步折返殿内。朱福借着为沈樽添茶蓄水的由头,缓步退至殿侧阴影处。朱喜立刻俯身贴近,压着极低的嗓音,将淑妃之事简要禀报。
朱福微微颔首,端起续好的茶盏,步履平稳地重回沈樽身旁。
沈樽早在方才朱喜出入时,便已尽数看在眼里,待朱福站定,沈樽才缓缓抬眸,低声问道:“何事?”
朱福连忙俯身,压低嗓音,恭敬禀报道:“静惠院传来消息,淑妃娘娘即将临盆。”
沈樽闻言端坐未动,眼底没有慌乱,只掠过半缕极淡的恻隐,转瞬便归于平静:“传朕口谕,太医署倾力诊治,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来报。”吩咐完,转头继续同礼部商议丧仪章程。
议事散后他去了一趟静惠院,站在院外,恍惚间竟勾出十五年前的回忆。那时他站在瑶光殿外等待第一个孩子的降生。下个月便是车儿的生辰了,倘若车儿尚在,现在应该快和自己一般高了吧,一念及此,心口骤生钝痛,他不敢继续想,寻了个由头,便回了紫宸殿。
待到次日午后,一声清亮啼哭穿透素帐,传遍庭院。小皇子,虽不足月,却很健康。孙艾按例拨了乳母和医官到静惠院值守,又让人将皇子生辰录册,送去宗正寺录入玉牒。
太后丧仪进行到第七日,举哀哭临已告一段落。
深宫白幡未落,哀乐余音未散,整座皇城还浸在死寂的哀戚之中。宫中人人敛声屏息,唯有沉郁压抑的气氛,死死裹着帝后二人。
孙艾屏退众人,紫宸殿内只剩他俩。孙艾一身素白丧服,立于清冷殿中,面色平静无波,不见悲喜,唯独眼底积满了经年累月的疏离与疲惫。
她抬眸,看向疲态尽显的沈樽,字字清晰,平地惊雷,“你如今既已有了皇子,就放我走吧。”
沈樽身形一僵,连日压抑的烦躁、隐隐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本就在葬礼的仪式中身心俱疲,此刻听闻这一句,所有的克制轰然碎裂,“你在闹什么脾气?淑妃生子,是喜事。你作为皇后,该有个嫡母的样子!”
“我不想做这个皇后了。废后还是和离,你来选。”
沈樽彻底失去了耐心,长久压抑的情绪尽数爆发,语气裹挟着帝王的震怒与极致的不解,他带着濒临失控的沙哑嗓音问道:“仇也让你报了,你还要如何?”
孙艾默然半晌,兀自惨然一笑:“车儿不是你的孩子吗?你一早就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沈樽沉默。
孙艾帮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舍不得。你舍不得你的孝名,舍不得你的体面,更舍不得你身下那张龙椅。你宁可留着她的命,然后装聋作哑的当你的圣主明君。”
“车儿已经走了,但大陶还在。朕若治了太后谋害东宫的罪,所有人都会看到皇室的内斗夺权,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史官会怎么写朕?”
孙艾看着他,满眼的陌生:“我在说我儿子的命,你却在算他值不值得你赔上皇家颜面?”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江山在肩,怎能不算?!你这一生难道就没有为了大局,舍弃掉什么人吗?”
“何谓大局?你的江山,凭什么要旁人拿性命做牺牲?”
“车儿是朕的儿子,是东宫太子。他生在皇家,享了万民供养,就得担这个责任。朕的命也属于江山,也可以为江山去死!”
这话落地,孙艾倏然一怔。骤然撞上这样一座端正冰冷的江山道理,瞬间被堵得苍凉又无力,可转念一想,又不觉心寒:“好一个家国大义。车儿是为国牺牲的吗?他是被争权夺利的野心害死的!车儿如此,长宁亦然。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扪心自问,满朝文武究竟是为什么不让迎回长宁?你的默许究竟是为了江山,还是自己的面子?”
“放肆!”被戳破真相的沈樽拍案而起。孙艾面对天子怒火,非但没有半分退让与慌乱,反而愈发沉静,“这顶凤冠上,沾满了我至亲的血。我不能再看着元儿为了你所谓的江山,重蹈覆辙。这个皇后,我不当了。元儿我要带走。”
风穿堂而过,吹得殿内素幔微动,满室丧白萧瑟。
沈樽脸上方才那番坦荡端正的帝王沉肃,骤然一凝。死死盯着孙艾,手指不自觉攥紧腰间玉带,心底那点恻隐刚冒头,便被规矩、祖制死死压住。
“不行”他拒绝的干脆,毫无半分转圜余地,“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帝后和离的先例。更何况国丧未除,你此时离宫,皇室体统何在?”
“那就下旨废后吧。”
沈樽从未见过这样的孙艾,眼底再无旧情牵绊,只剩疏离。像隔着千里之遥,无声地划了一条界。沈樽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你知不知道,被废之后,史书会如何写你?后世会如何议论你?”
“史官臧否,不离纲常。世人褒贬,全凭好恶。我既决定跳出樊笼,便由他们说去。”
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地位,在她一派淡然的语气中毫无价值,这份全然的轻视直直刺进他心中,愠意与挫败顷刻缠满眼底,“樊笼?你可知你口中的樊笼,是天下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尊荣。”
“可我所求的不是这些。”
沈樽蹙眉,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迷茫:“那是什么?你在南疆开创新朝,为的不是登临九五,高居众人之上?”
孙艾静静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做人上人。”她抬眼望向殿外辽阔天地,目光里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苍生大道,“我想要的是这世上再没有人上人。”
一语落地,沈樽彻底愣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些荒唐至极、虚无缥缈的妄念,早已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沈樽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迷茫慢慢凝成失望,“皇后,你病了!”
孙艾垂眸不复辩驳,只淡淡一句:“就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准我出宫吧。”
沈樽的呼吸一顿。他想起大婚那夜她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光,想起太子府的温馨甜蜜,想起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时的艰辛,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更冷:“朕会传太医为你医治。你回含象殿静养吧。”
孙艾听后抬起头。那眼神让沈樽心里猛地一沉。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就在这一瞬间,散尽了,“你若执意将我困于此处,那我就只能去大理寺和刑部自首。告诉他们,太后是我杀的。我在为我的父兄和孩儿报仇。”
沈樽的瞳孔骤然一缩,手紧握成拳,一股浓浓的杀意在心底翻涌升腾。
孙艾看穿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毫无惧色:“自首的信,我已送出宫了。如果我不能活着离开,这桩皇室秘辛便会在宫外传开。”
沈樽盯着她看了很久,想从她的眼神中判断这话有几分真。最后他阖上眼,声音里褪去暴怒,只剩一片冰冷,“皇后孙氏,忽染重疾,心神昏聩,不堪中宫之责,着废为庶人,还归本家。”
她闻言语气依旧带着寸步不让的坚持:“若二嫂、长姐一家因我而获罪殒命,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樽看着她,眼底温情皆尽寂灭,只剩帝王冰冷的权衡与漠然。良久,他褪去所有情绪起伏,只余满目荒芜,淡淡吐出三字:“知道了。”
孙艾缓缓舒了一口气,但心底莫名又生出一丝悲凉。
“朕这辈子,”沈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想再见到你。”
孙艾没有说话,只默默转过身,快步走出紫宸殿。方才对峙时寸步不让的强硬,悄然裂开一丝缝隙,薄红悄然漫上眼眶,但她坚持不肯让一滴泪滚落下来。
回到含象殿,沈初正趴在桌上,盯着停在栏杆上的麻雀,看它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见孙艾回来,赶忙将心思收回,拿起笔,抄着母亲临走时留下的课业。
孙艾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元儿,过来,娘有话问你。”
沈初走过去,但没坐,只心虚地打量她的神情。
“娘要走了。”孙艾没有绕弯子。
沈初一愣,“母后要去哪儿?去多久?”
孙艾喉间微涩,“出宫。以后都不回来了。”
沈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那我和父皇呢?”
“你父皇还留在这儿,你想跟娘走,还是想留在这儿?”
沈初似乎有些懂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出来,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因为我没做好功课,惹母后生气了吗?”
孙艾听得心口一疼,伸手轻轻拉住女儿攥紧的小手,“不是,元儿很好,是娘自己想离开了。你跟娘一起走好不好?”
听完这番话,沈初瞬间慌了,猛地抽回被孙艾握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眼眶当即通红,泪珠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我不要和父皇分开!母后为什么非要出宫?父皇知道吗?”她哽咽着看向孙艾,眼里满是不能理解的委屈:“我不让您走!父皇也不会答应的。”
孙艾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只等她哭声慢慢平息下来,才开口:“你父皇答应了,你呢?要不要跟我走?”
沈初挣脱开她的怀抱,“我不要!母后不要我和父皇,我也不要你了。”说罢她跑了出去,宫人们满是错愕,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孙艾看着自己被女儿挣开的双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当晚沈初宿回紫宸殿的暖阁,孙艾放心不下,赶来想带女儿回去,却被禁卫奉令拦阻,她立在朱门之外,终究不得踏入半步。
一连三日,孙艾多次请求再看看女儿,皆被内侍传旨驳回,紫宸殿的朱门重重紧闭,半点通融也无。她心知再强求只徒增难堪。便黯然回到含象殿,挑灯伏案,提笔给沈初写下一封短笺,字里半字不提宫中恩怨是非,只细细叮嘱她注意饮食起居,写完封好交给崔尚宫代为转交。
诸事料理妥当,孙艾又从箱笼深处,翻出一个木匣和两方旧锦。旧锦是当年车儿、元儿降生时所用的襁褓,她仔细抚平褶皱,郑重叠起,放进自己来时背的那只素布包袱中。随后她打开木匣,最上面的是一只大红色绣着连理纹的锦囊。孙艾打开,取出里面的一缕青丝,用彩丝挽着,结成一个极小的同心结。线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缠得很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大婚第二天,他将锦袋放在她的掌中,“依例这个要由娘子收着。”孙艾红着脸匆忙塞进袖筒,沈樽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别弄丢了。”
孙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若不放心,就由你来收着。”不成想沈樽竟认真地点点头说:“好。”
孙艾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掌心轻轻一拍,“还是放在我这儿吧。”
她将合髻塞回锦袋,放在一旁,拿起镶嵌着蓝宝石的金钗,手指划过黄金掐丝做出的山势起伏。叠境院里有太多他为她离经叛道的回忆。孙艾把金钗握在手心,凉意渗进皮肤。然后她看向了最下面的东西。
是几封信,叠得整齐,他曾说:“归时,此心仍待。”还说:“愿得吾于梦中时时相晤。”
可如今的他们,竟到了死生不见的地步。热气从胸腔往上涌,到喉头时哽住,她忍住没让眼泪流出,只是用一方旧帕将所有东西包了起来,放进自己的行囊。
然后把空木匣放回原处,连同那些属于“皇后”身份的衣物,一起锁进了箱中。
她站在寝殿中,最后望了眼这里的一切,便吹灭了烛火。一身素衣,独自踏出宫门。
孙艾唯恐自己废后之身,给李霞和长姐一家招来非议,故而并未与他们辞行。只趁晨光未启悄然动身,孤身远走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