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情欲几欲喷薄而出的南平王拓跋扈,已然攥住杨素素残破的衣袂,正要行那不轨之事,陡然一声暴喝炸响亭外。
拓跋扈心头骤惊,一腔旖旎尽数化作戾气,猛地愤然回头,目光狠狠扫向层层垂落的轻纱。只听哗啦一声裂响,厚重纱幔被殿外侍卫齐齐挑开,向上翻卷褪散,临水亭台之外,汝南公主一身鎏金绣凤宫裙,静立人群正中,数十名佩刀侍卫环侍左右,甲光冷冽,威压铺天盖地。
众人此刻方才恍然,方才那声震彻后园的暴喝,并非旁人,乃是汝南公主身侧贴身护卫罗契。
苏长风、墨一笔、卢一笑几人,立于公主旁侧,齐齐垂低头颅,方遭训斥,周身气焰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拓跋扈面色铁青,既惊又怒,视线越过一众侍卫,死死锁在汝南公主身侧侍立的伽罗身上,齿间闷声低吼:“禅师不好好教习王妹,任意撺掇,刻意坏本王好事?”
伽罗闻言垂眸低首示意,眉眼平和无半分辩驳,只缄默不语,不发一言。
拓跋月罗瞥见伽罗尴尬,神色淡淡上前半步,目光坦然直视拓跋扈,字字清晰开口:“王兄,你切莫迁怒伽罗大师傅。这一行人乃我大魏镇边子弟,杨家世代戍守北疆,麾下将士镇守边关,抵御外族侵扰,为我大魏固守边境立下赫赫功劳,你万不可扣押这一行人众,辱人子女,此事若传至边境,于你、于朝廷皆是百害无利。”话音方落,随行侍女已然上前,扶起素素,为其披覆罗锦镶金貂裘。
拓跋扈心头一沉,想起广成王极得胡太后信任,汝南又深得太后,皇帝喜爱,在宫中话语权极重。若是今日之事被皇帝及太后知晓,自己必定要遭严厉斥责,甚至会被去地削兵。满腔怒火顿时逊退,面上铁青之色褪去大半,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也不敢再与汝南公主硬抗。
他沉默片刻,只得咬牙传令甲兵:“把独孤信、杨忠二人带回来,立刻为三人解开穴道,松去束缚。”
侍卫闻言立刻领命,匆匆前去拖拽二人折返水榭。
墨一笔快速上前,一笔临空而挥,解穴劲风呼呼窜出,二人穴道同时尽解之后,墨一笔迅而转至台内,又解了素素穴位,二人则迅速随至素素身旁,杨忠见杨素素惊魂未定,愤懑不甘欲转身搏杀拓跋扈,独孤信见危局已然尽解,横手拦起杨忠,小声喃语:“杨弟,我等已然安全,小不忍则乱大谋。”
待杨素素心神稍稍平复,恍然知晓是汝南公主出手解围,她在侍女搀扶之下,与独孤信、杨忠一同迈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拜。
汝南公主微微抬手,朗声开口:“你等皆是大魏忠良之后,戍边将士家眷,本就不该受此折辱,出手相助,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必多礼,速速起身。”
杨素素依言缓缓直起身躯,轻轻抬首。亭中灯火落在她面庞之上,纵然眼底尚笼着一层淡淡的惶怯,难掩与生俱来的清丽脱俗,汝南公主静静打量,心中暗自感慨,伽罗所言不假,此女容貌气韵实属上乘,纵使与自己相较,亦毫不逊色,两人静静对视,直到素素娇羞转过脸庞,拓跋月罗方才回首侧身,淡淡一笑。
临水楼台内众人心绪稍松之际,一旁静立的伽罗忽然双目一抬,一声洪亮大喝响彻整座后园:“梁上君子,躲藏这许久,看够了好戏,还不现身!”
众人寻声抬首望向水榭阁楼廊口,但见一黑衣蒙面刺客凌空翻身跃落地面,待其落地转身,身形宛若狸猫踏地,悄无声息。来人左手横剑挡在身前,右手负于身后,中指与食指之间,兀自夹着一块自屋顶掰下的碎瓦。
伽罗见来人现身,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卢一笑则惊骇道:“好个梁上君子,潜伏良久,我竟未发现!”
墨一笔由衷叹道:“伽罗大师,数丈之外便能察觉此人生息,神通当真了得!”
南平王见刺客现身,震惊万分,压着满腔余怒伸手指着刺客咆哮道:“大胆贼人,竟敢潜入王府,左右拿下!”
苏长风望向王爷,躬身拱手道:“王爷息怒,待我拿下此獠,活剐了,为王爷消一消胸中恶气!”
话音方落,苏长风拔剑出鞘,右脚一拧,径直朝着黑衣人猛冲而去。
可他尚未逼近数步,蒙面人淡淡开口,语声冷冽:“真是条好狗,既然这般忠心,便替你主子受一回肉包打狗。”
话音未落,黑衣人骤然旋身,负于背后的右手猛地一抖,指间碎瓦顺势疾射而出!
碎瓦穿空,破空尖啸,犹如流星掣电,只听“嘭”的一声,重重点在那苏长风胸口。
苏长风吃痛闷哼一声,冲锋之势骤然戛然而止,只觉一股猛烈劲力透胸而入,胸中气血翻涌,脚步踉跄向后连退数步,手中长剑险些拿捏不住,脸色尽显难堪。
众人皆是一惊,王府高手竟一招遭人击退,可见来者暗器功夫非同小可。
杨忠望见方才咄咄逼人的王府悍将受挫,脱口喊道:“好功夫!”
一语落下,拓跋扈连同南平王府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他,敌意毕露。
杨素素与独孤信心底虽暗自欣喜,却不表露分毫,连忙向杨忠递去沉敛的眼色,令他缄口不语。
南平王见麾下猛将一招落败,顿觉颜面无光,面色愈发难堪,便喝令众人齐齐围杀过去,好让其暗器无所适从。
卢一笑见苏长风大意先失一招,哟呵嬉道:“我说苏兄,你怎这等轻敌,这肉包滋味可不好受。”
苏长风闻言,瞥过头,狠狠瞪向卢一笑。
墨一笔看蒙面人暗器手段了得,一脸肃穆:“卢兄勿要呱噪,你我一起上,定让此獠知晓我等手段!”
但见三人各持兵刃进前,于不同方向将蒙面之人环围而伺之。
而汝南公主及伽罗、罗契一众人等远远静观场面局势,杨忠等则心里暗自发紧,方才交手不过数个回合便被制,知晓南平王府高手功夫高深,三人群而攻之,想来此人这番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三人分占方位,环绕蒙面人伺机而动。
三恶之中,苏长风方才遭碎瓦暗袭,又因一招落败颜面尽失,眉峰紧紧蹙起,双目阴鸷,齿间咬得咯吱作响,大有一番拼死之势。他不再多言,右脚猛踏地面,直冲向前,长剑拖曳在地,擦出一路刺目火星,直扑蒙面人近前,待到丈许距离,腰身骤然旋拧,双手合握长剑斜劈而下,阴寒的剑气呼啸着扑面而来!
卢一笑同步策应,自侧翼疾冲而上,手中镔铁折扇豁然半展,扇尖暗藏锋刃陡然探出,寒光一闪,铁扇裹挟凌厉风声,横扫蒙面人腰肋。
独孤信望见二人武功架势了得,不由为蒙面人暗自心惊,回想先前与杨忠数招遭制,才明白这群恶人彼时压根未曾使出一成气力。
但见蒙面人手腕轻抖,长剑铮然出鞘,沧浪一声清鸣震彻亭台,侧身避开来袭剑气后,径直迎着苏长风反冲而上,二人转瞬相接,蒙面人脚下旋步凌空翻身,手中长剑顺势沉压苏长风所持之剑,掠至苏长风后方,身形尚在半空未落之际,手腕陡然翻转,剑锋斜斜反撩,直取一丈之外苏长风后脊要害,足尖堪堪将要点地的刹那,凛冽剑气破空激射而出,锋芒直逼人身。
苏长风见状心头骤然大惊,只觉后颈寒意刺骨,仓促之下,只得迅而收剑回身格挡来袭剑气。凌厉剑气呼啸撞至,轰然震在长剑剑身,巨大冲击力顺着臂腕席卷全身,苏长风身形一晃,衫衣被格挡外溢出的剑气堪堪撕裂。侧翼疾冲而来的卢一笑见攻势落空,镔铁扇堪堪擦着蒙面人残影扫过,脚下急忙稳住重心,顺势前冲再度逼近,一旁墨一笔见蒙面人凌空翻旋至苏长风身后,目光一凝,快步踏前,判官笔横挥扫击,破空笔风裹挟隐隐寒劲,直点周身大穴,欲一举封滞对方。
蒙面人不待三人合围之势再度成型,足下陡然一蹬,身形凌空旋起疾掠而出。堪堪避开墨一笔点穴笔锋,手中长剑嗡鸣震响,随身法旋身直刺苏、卢二人面门,苏长风与卢一笑见来人攻势迅猛,忙举兵器仓促格挡。兵刃即将相接的刹那,蒙面人骤然变招,长剑左撩右劈,金铁猛烈相撞,点点火星四下迸射,二人勉强挡下这记突变攻势,身形尚自摇晃未稳,蒙面人足尖不曾沾地,长剑顺势向后横扫,一道凛冽弧状剑气破空疾掠,再度朝着二人胸腹迸射而至!二人骤然察觉一股霸道剑气闪袭而来,心底惊骇不已,只得强行拧转身躯,各运内力挥动兵器仓促回防。
兵刃横挡身前,轰然一声巨响震得亭台嗡嗡作响,剑气重重呼号在二人剑扇之上,虽拼劲守住要害,可四散迸发的凌厉剑气无从尽数阻隔,外溢剑气兀自扫过二人形侧,二人外层袖袍瞬间碎裂纷飞,更有些许锋锐气劲窜入衣内,拉开皮肉,于胸腹间灼出数道血痕,而余下零星剑气扫过青石地面,点点火星骤然炸起,二人吃痛应声倒地。
一旁拓跋月罗见黑面人招式,眸子不由转动,眼角处漏出丝丝狐疑。
一旁寻隙突袭的墨一笔见蒙面人攻势尽出未生新力之刹那,脚踏金砖,判官笔如蟒蛇出洞,笔尖裹着其十足劲力直袭蒙面人后腰命门,欲要趁势凌空封穴,一举制服来人。
蒙面人亦察觉到身后袭来的判官笔,不曾回首,只见腰间猛力一拧,身形横移半丈,待避开凌空点穴笔风后,旋身下腰,双手掣住长剑,移攻互换,凌空直掠一招直刺猛地扑向墨一笔,但闻长剑铮鸣呼号,剑影重重,方闻剑鸣一念剑已递喉,墨一笔双眉紧的翘起,怔骇万分,心念已然必死。
正待结果墨一笔这电光火石间,一道刀影狂奔黑衣人而来,只见黑衣人收身变招改势,凌空翻身斜劈而出。
“铛——!”
只见那刀裹着诡异刀罡,凌空迅疾袭来,蒙面人一记大力斜劈,剑气呼而未及号出,便刀锋长剑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狂暴的劲气自兵刃相交处轰然炸开,一圈肉眼隐约可见的气浪向外席卷。
青石地面被冲击波碾得簌簌震颤,亭边悬挂的纱灯摇晃纷乱,灯火骤明骤暗,四飞的火星被劲风扫向四方。
蒙面人足尖重重轻点青石地砖,地砖断裂,方才稳稳落定。
待弯刀回旋收回,众人顺势抬眼望去,出手震退蒙面人的,正是伽罗。
水榭之内一片沉寂,众人心思迥然。
独孤信、杨素素与杨忠相视动容,心底翻涌着巨大惊涛。
先前只觉这名蒙面刺客身手不凡,却未曾料到高深至此,独力抗衡王府三大好手犹占上风,如今直面伽罗这等莫测高手,竟不见丝毫慌乱。一者剑锐如霜,一者刀沉似渊,两大顶尖强者对峙眼前,才知世间武道竟能抵达这般境地。
南平王府一众侍卫与苏长风三人心绪更是复杂,众人心头皆是震动,暗叹此獠修为可怖,绝非寻常江湖刺客。
拓跋扈面色沉沉,怒火之外又添几分忌惮,想来若不是伽罗及时出现,今日定然难安。
唯有拓跋月罗静立一旁,眸光在蒙面人握剑的手势、起手落式之间反复流转,先前隐约的疑虑此刻尽数落地,一个名字隐隐浮上脑海,她强压心底波澜,面上不露分毫。
寒风穿亭而过,吹动翻飞的纱帘,两道身影遥遥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