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见岑要的“现行句”,比夜里那场半脚代看更让人发冷。
因为井边的旧位再坏,至少你还能看见砖、灰、灯和脚印。句子不一样。句子一旦被他从某张嘴里夹出去,写上板、并进联,再坏的现场都能慢半拍、轻半格、最后被压成一句谁也挑不出大错的流程话。
第二班灰车还没到。
可北磅场上所有人都知道,留给祁白夹的时间不多了。
祁白夹没回车里,也没躲进房里。
他站在晨板边,一直看板上那两道被灯罩带出来的白痕。那神态不像在想漂亮话,更像在想:如果第二联一旦写轻,午后谁会顺着哪一只字追到自己头上。
这就是他和柳麻耳、贺见岑最不一样的地方。
那两只手想的是口怎么走。
他先想的是,口走完以后,哪一只手先被留下来担。
白婆把陈照野三人领回窄台后,没再往井边看,而是往锅炉房背后那条窄巷指了一下。
“罗小扑会去那边背句。”
“背句?”
邵泽川问。
“九夹的人不喜欢临场乱取。”
白婆冷笑了一声。
“嘴上说自己夹句,其实也是先把最轻的三五句备好,等那只小手紧了、怕了、脑子只剩半口气时,再让他从里头挑一只最顺的。”
沈微白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贺见岑不是在等祁白夹灵机一动。”
“他在两边并行。”
“祁写得出,他就收祁的句;祁写不出,他就收罗小扑的嘴。”
“对。”
白婆看她一眼。
“九夹下车,从来不只带一只夹法。”
这句话很像一句旧场里留下来的行话。
九夹,原来未必只是第九层、九个人,或九只车。
更像九种把一件事夹成能走短句的法。
陈照野听到这儿,心里那点关于“九夹”的模糊轮廓反而更实了。
它不是一间房。
不是一张大牌子。
而是一整套在各类场上不断重复的减重语法。
“先去锅炉房背后。”
他说。
白婆没拦。
三人贴着后板窄台翻下去,再顺过磅房外墙那条灰沟走时,远处晨工已经开始往右场拖第二只铁勾。整座北磅像真的醒了,可这层醒越正常,越说明谁先写句、谁先背句,今天就越值钱。
锅炉房背后比北沟更窄。
一边是旧红砖锅炉墙,一边是堆到人肩高的黑焦渣。中间只留一条半人宽的缝,风吹不过来,反倒把锅炉腔里那种退热很久后的苦铁味全闷在里头。
罗小扑果然在这儿。
他没抽烟,也没躲,只低头盯着手里一张折了三折的小纸,嘴唇发白,一遍遍默背。
“灯只认灰……”
“左线代看……”
“……右白不记……”
三句。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比白婆猜的还狠。
这不是让他自己说现场。
这是直接把二联里最轻、最顺、最能吃掉昨夜旧位的三块砖,提前塞到他嘴里,等需要时再原封不动吐出来。
“背得顺吗?”
沈微白突然出声。
罗小扑吓得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等看清是他们,脸色更白。
“你们、你们怎么还没走?”
“你都还没走,我们为什么走?”
邵泽川靠到砖墙边,没凶他,话却压得很平。
“昨夜半脚没站成,今天二联要是再从你嘴里走轻,你以为九夹和柳麻耳会替你记名?”
罗小扑嘴唇动了动,没接。
因为他心里显然知道,答案是否的。
昨夜若不是陈照野半翻上来、白婆又敲勺认位,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右白代看”那张签轻轻挂进一只自己都没听全的口里。到了今天白天,他在板前回答每一个问题时先看柳麻耳脸色那一瞬,也已经暴露得太多。
沈微白没跟他讲大道理。
她只朝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给我看一眼。”
“不能给……”
“不给,你午前后就只剩这一张纸替你说话。”
她声音很轻,却比邵泽川那句更准。
“到时候纸上没你名,二联里却全是你嘴里的句。你猜出事以后,先被谁拿出来顶?”
罗小扑手指一点点攥紧。
纸边在他掌心里起了毛。
他这类人最怕的,不是挨骂,也不是当场出丑。
是以后别人翻一页短纸,说“这句是你说的”,而他连自己何时把那句交出去的都说不清。
最终,他还是把纸递了过来。
纸不大,正面三句,背面却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记:
`一联硬,二联轻,午前可并`
陈照野只看一眼,后颈都跟着冷了半寸。
这不是罗小扑自己会写的。
这行字太像某种练熟的口诀,是给拿小手垫口的人用的。
只要一联先被祁白夹写硬,二联再从罗小扑嘴里走轻,到了午前前,总务就还有办法拿“前重后轻、综合可并”的话去并口。
原来祁白夹抢到那句 `未宜并口` 还不算完。
九夹和总务真正想打的是组合拳。
“这谁写的?”
陈照野问。
“不是柳哥写的。”
罗小扑咽了口唾沫。
“是九夹那人……不,他没当着我写。”
“他是把纸夹到黑夹里,让我自己照着背。”
“纸边本来还有别的字,我只记得一截,像什么‘旧位扰看……日间可收’。”
沈微白眼神一紧。
“黑夹里不止你这张纸?”
“不止。”
“还有什么?”
“我就瞄到一页横格,里头一列一列,全是短句。”
罗小扑声音发飘。
“右白、旧粉、代看、反跳……都像有成句。我没敢细看,贺夹不许多盯。”
这已经够了。
贺见岑不是临场发挥。
他夹子里带着成套例句。
北磅这场,不过是把一页旧位反跳的标准短句,换到第三井和左线上试一遍。
“听好。”
沈微白把那张纸折回去,却没马上还他。
“你待会儿回去,别背这三句。”
“那我说什么?”
“说你记不全。”
“他们会……”
“会骂你,会催你,会让你再背。”
沈微白盯着他。
“可只要你不把这三句完整吐出来,二联就没法干净地从你嘴里走。”
“你一完整,他们轻,你背。”
罗小扑脸色变了几次,最后竟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他忽然勇了。
是因为他终于看清,自己在这场里最容易被吃掉的位置,到底是哪一格。
陈照野把纸还给他时,刻意没去看那行 `一联硬,二联轻` 太久。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越是这种练成短语的东西,越容易顺着眼往里扎。昨夜看缺沿、看背页,已经让他脑子里灰市旧客运站那一串小记忆空了又空,这一刻他不想再被这类“成句壳”轻轻多拿一笔。
“锅炉房后头还有一扇小门。”
罗小扑忽然又压低声音,像下了很大决心。
“贺夹待会儿可能会去那儿的小临房。”
“他不一定带黑夹走。”
小临房。
这三个字一落,三人就都明白了下一步。
光有罗小扑这张背句纸,还不够狠狠干死二联。
他们得摸到贺见岑那只黑夹里的例句页。
不然一切都还能被讲成“一个值夜小手背错了,场头急了,晨核多问了几句”。
白婆说得对。
九夹下车,不只带一只夹法。
那就得去看看,他那只黑夹里到底还夹着多少已经在别处用过、只等今天再压到北磅头上的旧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