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厢车进门架时,过磅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不是因为车大。
而是因为那四个字:
`北带总务转送`
这类车不常来。
一来,往往不是送东西,是送“今天这件事该怎么被别人记住”的东西。
车门一开,下来的却不是大阵仗。
只有一个抱夹袋的瘦高男人,和一个拎铁扣箱的女文员。两人都穿深灰外套,衣角压得很平,鞋底沾灰不多,却不像祁白夹那样全净,显然不是第一次跑这种场。
瘦高男人没先去看柳麻耳。
他先看白厢车后斗,再看晨板,最后才看祁白夹。
“祁核来得早。”
祁白夹把白纸板合上。
“北带午前要简总,我不早不行。”
“那正好。”
瘦高男人把夹袋夹到腋下。
“总务那边也不想午前前只收到一堆互相打架的小口。”
这句话一出来,柳麻耳眼神就更冷了。
说明他昨夜补壳这事,至少还没有顺利写到总务那头去。
陈照野在窄台上看着那只铁扣箱。
箱不大,扣锁却磨得很亮,像常年拿来送纸板、牌、短夹一类怕潮又不至于上封条的小件。北带总务转送拎这种箱来,不像单纯催进度,更像准备好了什么能替北磅“省事收口”的现成物。
果然,女文员一停稳,就把铁扣箱放在晨板边的小桌上,开锁、翻盖,动作极熟。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三块已经写好的白牌。
第一块:
`右场临看`
第二块:
`井边防塌`
第三块:
`灰带待转`
每块牌的字都不长,边角还故意磨旧了一点,像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出事的小场里一挂,让现场立刻拥有一套足够像样的现行解释壳。
沈微白看到这三块牌,脸色都冷了。
“这不是来核。”
“这是来送现成壳。”
白婆在下头轻轻“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
“总务转送从来不空车。”
祁白夹显然也没完全想到会送这种东西,眉心轻轻一皱。
“总务先写牌,不先看场?”
瘦高男人笑了一下。
“祁核,这不叫先写。”
“这叫先备。”
“北带这么多场,午前又只收一联简总。真等每只场都把口从头说到尾,谁忙得过来?”
他说得非常顺。
也正因为太顺,才更坏。
先备。
不是先造假。
只是先把所有最省事、最能让一地烂账看起来像正常后勤小问题的牌,全提前备好。哪个场出什么口,就先挂哪一块。挂上去,很多人第一眼就会顺着那块牌往轻里认。
祁白夹没接“先备”这层话。
他只看那三块牌,又看了眼晨板上的两道白痕。
“今晨这一场,右场灰和井边白不一。”
“左线又有旧架位移动。”
“你现在给我送 `右场临看` 和 `井边防塌`,是想让我选一个,还是让我把两块都挂上?”
瘦高男人这次没立刻笑。
“你可以选。”
“但午前前总得有一块先上。”
这话几乎就等于承认:
总务要的不是你完全查清。
总务要的是在午前之前,至少先有一只能让更上层一眼看过去、不至于追问太深的牌。
柳麻耳这时终于开口:
“晨板还没正式写。”
“三井暂不开,右场边片暂压,我建议先挂 `井边防塌`。”
这是他最快、最稳的一刀。
只要先把“井边防塌”挂上,昨夜所有“右白位、左线代看、随行旧牌”的复杂关系,立刻都会被压进“为防安全风险,暂不开井”的轻壳里。
危险还在。
但变成了谁都不好反驳的普通危险。
祁白夹没点头。
他看向罗小扑:
“你昨夜灯压过哪几边?”
罗小扑嘴唇发干。
“右场……后来,又……”
“又什么?”
“又往北偏了一次。”
柳麻耳眼神一沉。
可这句已经出去了。
北偏。
就是左线那半脚的位置。
祁白夹立刻在白纸板上补了一笔:
`灯北偏`
现在板前最要命的不是有没有人亲口说“右白”。
而是:
- 灯灰不一
- 灯北偏
- 旧架挪位
这些都在往一个方向推:昨夜有一条并不该被讲成普通右场看灰的线,被人临时改过、试过、又想压回去。
瘦高男人显然也意识到,这场不好一牌压死,便换了个更软、更坏的说法。
“那就先不挂牌。”
“先把三块牌留在这儿备着,等祁核看完再定。”
这是退一步,也是进一步。
牌不挂,但牌在场里。三块白牌只要贴着晨板一摆,后面再有人进门,先扫到的就不是井边白砖、左线残痕,而是这三只已经替你分好类的轻口。
“不能让牌留这儿。”
他低声说。
沈微白看向他。
“怎么动?”
“不抢牌。”
“让祁白夹自己不敢收。”
这是更难,但也更准。
因为抢牌只会被讲成“外人扰场”。
可只要让祁白夹意识到,这三块牌一旦留在场上,就等于有人提前把解释壳准备到了连核口都要跟着走的程度,他自己就会先对总务转送这只箱起疑。
白婆在下头似乎也想到一处去了。
她忽然举起长柄铁勺,朝晨板边那只铁扣箱“当”地敲了一下。
不重。
可刚好把箱底一角震得掀起一片薄纸。
纸片只露出半截,却足够让窄台上的三个人都看见抬头:
`午前并口备签`
并口。
不是备牌。
是并口备签。
总务转送这车,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备着以防万一”的。
是来提前帮北磅准备并口用的签和牌。
更上头根本不打算认真看清北磅今晨到底哪一条是旧位、哪一条是现口。他们准备的是:只要场里能给出一块能用的轻壳,就立刻并进总务灰带,把最重的那层问题从午前简总里拿掉。
祁白夹这回终于真正抬眼看向那只铁扣箱。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半分。
“并口备签?”
瘦高男人也没想到纸会被震出来,眼神一闪,还是立刻接:
“常备用词。”
“北带很多场都这样。”
祁白夹却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走。
祁白夹没接那句“常备用词”,只盯着箱沿那片薄纸。晨风从箱盖缝里钻过去,纸角轻轻打了一下颤,像连那四个字都知道自己露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