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男人站在车边时,北磅一下就显出两层截然不同的早晨。
一层是晨工、灰车、旧铁勾和冒白气的后勤日常。
另一层则是他手里那块干净得过分的白纸板,以及他那双没沾煤灰的鞋。
这类人来场里,不是来干活的。
是来决定今天该让别人把这里认成什么的。
柳麻耳往前迎了一步。
“白夹,夜里有点小乱,正准备整理晨板。”
年轻男人点了一下头,像记住了“小乱”这个词,却没有立刻收。
“我姓祁。”
“北带晨核。”
“今天午前要交一联简总,不收长话。”
祁白夹。
名字不重,职能却够重。
午前简总。
说明北磅今夜这件事,已经不是本场自己能慢慢磨平的边口,而是午前之前就要往更上头递一页能收口的话。
陈照野在窄台上听见这句,心里反倒一沉一稳。
沉的是时间更少。
稳的是柳麻耳也不可能再随便拖着不讲。
祁白夹已经走到晨板前。
他没问第三井,也没问右场,更没问昨夜到底谁站了什么位。他只抬手在还没干透的板面上轻轻一抹,指尖就带起一层极淡的白粉。
“这叫小乱?”
柳麻耳眼底那点冷意一闪而过,脸上却仍旧很平。
“值夜擦板不干净。”
“再加上右场运边料,灰飘得快。”
可他这两句之间隔得太匀,像早在心里排过顺序。
祁白夹没接这层解释,而是看向罗小扑怀里的旧灯罩。
“灯昨夜压哪边了?”
罗小扑下意识先看柳麻耳。
这一眼就已经坏了。
因为真正普通的晨班小手,被问到这种问题时,先看的一定是自己昨夜干了哪边,不是先看头手脸色。
祁白夹什么都没说,只在白纸板上记了一笔。
柳麻耳这才开口:
“右场夜里有车,灯先压右边,后头调过一次。”
“为什么调?”
“左侧有旧架挡道。”
“旧架现在在哪?”
这问法很毒。
他不去追夜里的大话,只追一只“旧架”现在在不在、动没动。因为一旦动过,谁让它动、为何动、动完像不像掩盖,都会顺着这只小口自己长出来。
宽肩男人赶紧接:
“天亮前挪远了,怕绊晨工脚。”
祁白夹又点了一笔。
板前安静得很怪。
晨工不懂这些,可都不傻。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白夹不是来听完整故事的。他像在拿很短的几只问题,从乱糟糟一夜里挑出最不该变动的那几样物。
沈微白在窄台边极轻地碰了碰陈照野。
“他不是柳麻耳的人。”
“暂时不是。”
陈照野答。
祁白夹接下来问的第三句,更说明这点。
“三井今晨开不开?”
柳麻耳这次没能像前两句那样接得平稳。
“暂不开。”
“理由?”
“井边防塌待看。”
祁白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防塌待看,要写在板上。”
“你刚才说的是值夜小乱、边料灰飘、旧架绊脚。”
“现在又多一条防塌。”
“柳场头,北带午前简总只有一行。你要我收哪一行?”
这话不重,却像把柳麻耳昨夜到现在所有“补壳”的半步都一起拖到了亮处。
因为壳一多,就说明你没一只能完全自洽。
壳越多,越像在补。
白婆在窄台下边看得很慢,眼里那点浑白都像凝了一层。
“这白夹有点意思。”
邵泽川没接,她自己又低低补了一句:
“可惜太净。”
太净,意味着他现在还站在“只收一行简总”的位置上。
这种人未必坏,但也未必真会替旧口说话。若到最后柳麻耳能给出一行更顺、更轻、更方便午前交差的说法,祁白夹不一定会替夜里的旧位撑到哪儿去。
所以他们不能只等他问。
得给他一只无法轻收的板前矛盾。
机会很快就来。
祁白夹把白纸板夹到腋下,自己拿起那块半湿黑板擦,准备先把板最上头再抹干净一寸。
罗小扑这时忽然往前一步。
不是勇敢。
更像紧张里本能想帮手。
他怀里那只旧灯罩边缘一晃,一小撮昨夜吃进罩缝里的白粉,正好落到晨板上半截湿黑处。
一落就是两道斜斜的白痕。
痕尾还轻轻炸开了两点粉星。
不是自然落灰。
更像两只很短、很急的拖线。
祁白夹的手当场停住。
晨工也都看见了。
因为这两道白痕落得太巧。
像昨夜真有人在板前边走边拖过什么带井边白粉的物,后来又想匆匆擦净,却没擦透。
柳麻耳眼神一沉。
“灯罩拿远。”
罗小扑脸都白了,赶紧要退。
“等等。”
祁白夹把人叫住。
“你昨夜压的是右场灯?”
“是。”
“那井边白粉怎么会进灯罩缝?”
罗小扑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因为这个问题太具体,具体到任何昨夜真只在右场看灰的人,都该立刻知道怎么回。只有一个实际踩过别的位置、又被人要求把自己讲轻的人,才会在这种小问上空掉半拍。
陈照野在窄台上看见祁白夹写下了第三笔。
不是长记。
只有几个字:
`灯灰不一`
这四个字一落下,晨板上那两道白痕反倒更扎眼了。右场的灰和井边的白,被祁白夹硬生生拆成了两路,谁再想拿一块板一把抹平,就得先把灯罩上那层粉讲圆。
沈微白眼神一动。
“够他难受一会儿了。”
可陈照野知道,这还只是把晨板撬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门架外又传来一声喇叭。
不是灰车,也不是白夹那种小皮卡。
是更大一点的白厢车。
车头侧面印着一行已经掉漆的灰字:
`北带总务转送`
白婆脸上的浑白,这次是真正沉了一层。
“不是晨核来一只。”
“总务那头,也开始催了。”
白厢车停得很正,像怕轮子多偏半寸,车里那只要送出来的壳就会先露相。
车门还没推开,挡风玻璃上那层晨雾就先被人从里头抹出一块净弧,像连下车的人都不想错过板前这一眼。
前杠沾着的石灰点一路从门架外拖进来,在碎水泥地上抖成一串更白的小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