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蒸汽笛过后,北磅的安静反倒退了下去。
更麻烦的是,它开始像一座正常的旧后勤场那样,一点点醒过来。
第二声短笛还没响,门架外已经有了第一班灰车的轮声。不是夜里那种压着亮、压着响偷偷进场的短翻斗,而是更老、更笨的晨班运灰车,车头冒白气,车斗边挂着黑油布,远远就能闻见煤灰和柴油在晨冷里混开的苦味。
白婆没让他们继续站在第三井外圈。
“夜里能抢位,白天不能。”
“白天一到,先来的不是口,是人。人一多,旧口最怕被站成‘看热闹’。”
她一边说,一边把 `随行右白` 旧牌重新裹好,塞回沈微白手里,又用脏麻布把那片缺沿包铁再裹一层,连蓝斜勾都遮得看不见。
“跟我去过磅房后板。”
“为什么不是走?”
邵泽川问。
白婆瞥他一眼。
“你们现在走,柳麻耳赢一半。”
“他昨夜半起没成,白天最想补的就是‘没人看见、只是夜里误闹’这层壳。你们一走,他立刻能把右场、三井、左线全讲成夜班乱动。”
这话没错。
夜里他们逼柳麻耳承认了很多东西。
可那是在井边、灯下、旧位和蒸汽笛之间承认的。天一亮,只要外场没有第二只眼继续把那层“旧位已活”的状态钉住,柳麻耳完全能换一张晨班板,把所有事重新压回“灰带调口”“井边防塌”“值夜误站”。
沈微白把东西收进贴身那层,转头问:
“后板能看到什么?”
“能看谁先写今天第一张正板。”
白婆道。
“夜里的临总口写在沟里,白天的真壳写在板上。北磅最脏的地方不在井,是在谁一早先把黑板擦成什么样。”
过磅房后板不在屋后。
而在屋顶半塌檐和外墙之间夹着的一条窄台上。窄台只够一人半蹲,底下压旧木梁,梁缝里积着灰和鸽粪,抬头还能看见几块早裂开的玻璃瓦。白婆显然常走这条路,扶着短梯上得又慢又稳,连木梁哪一截会响都躲得很准。
陈照野上到半截时,候车厅旧时钟那段空掉的记忆又在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是习惯在找原本该在那儿的东西,却只摸到一块平空。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先看脚下。
台面灰厚,灰里却有三种新痕:
一条是白婆自己的胶鞋底,直、慢、从不踩梁钉;
一条是更早些时候的硬皮鞋印,鞋尖窄,落点很稳,像站在这里看过板的人;
还有一条则更轻,只在台边停了两步,脚尖略向外撇,像有人不敢久站,只偷看了一眼就走。
“柳麻耳上来过。”
陈照野低声。
白婆没回头。
“他不一定亲自上。”
“但他手下肯定有人来认过今天该擦哪几行。”
窄台尽头果然能看见过磅房里那块晨板。
板还没完全擦净。
夜里 `一井 假灰 / 二井 待转 / 三井 不见白` 那几行旧粉还在下头透着,可上半截已经被人先抹出一片湿黑,等着写晨班新壳。
第一班车到了。
两个穿灰棉袄的晨工把油布一掀,嘴里冒着白气,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右场拖旧铁勾。那神态真得不能再真,像他们来这里只是上工、卸灰、熬到中午换班,根本不知道脚下三口裂井和一夜没散的旧位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第一眼才值钱。
谁先把晨板写成什么,他们今天就会先把北磅认成什么。
罗小扑也出来了。
他换了件更像晨班灯手的短棉褂,脸还是那张灰脸,可眼下发青,显然一夜没缓过来。他不再靠近第三井,只站在右场门边,手里抱着一只旧灯罩,像在等人给他一件“白天正常该做的事”。
柳麻耳最后出来。
他也换了外褂,夜里的紧冷收得很干净,早晨这会儿看过去,简直像北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值场头手。宽肩男人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块半湿黑板擦。
“要写板了。”
沈微白把声音压得很低。
柳麻耳没先写。
他先让晨工把两车灰停到北带外侧,又让宽肩男人把右场门口那盏低灯摘了,再把昨夜左线那只断脚架拖远半步,拖到看上去更像杂物的位置。
这就是补壳。
先不动最重的地方。
先把一切会让普通人产生“昨夜这里有别的站法”的细处,挪回正常杂物堆里。
白婆低低骂了一句:
“老狐狸。”
陈照野没看柳麻耳的手,先看晨工。
两只晨工的目光果然都被断脚架拖动那一下带过去了,但只看了半眼,因为那东西现在确实更像一只被扔开的旧杂架,而不是昨夜半脚代看那只左线假位。
如果再让柳麻耳先把板一写,天亮这整个场就真要顺着他的壳往下走了。
“不能只看。”
陈照野道。
“得让第一班人自己先起疑。”
“怎么起?”
邵泽川问。
陈照野目光落到罗小扑怀里那只旧灯罩上。
灯罩昨夜应该压过低灯,罩沿还沾着一点白粉。那种粉一旦落到晨板湿黑的上半截上,就会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更像“这块地方昨夜确实不是普通灰口”。
“先让板自己脏。”
他说。
沈微白瞬间明白了。
“不是我们去写。”
“是让柳麻耳刚要写的时候,板先吃到第三井和左线的白粉。”
这样一来,晨工第一眼看到的就不是一块干净新板,而是黑底上蹭回两道发虚的白口痕。哪怕没人认得右白、左线,也会先觉得这地方夜里沾过井边的东西。
正说着,门架外头又来了一辆更轻的小皮卡。
不是运灰。
车头白,车尾窄,后厢插着一块很薄的灰牌。
宽肩男人一看见那车,脸色立刻收紧半寸。
白婆也慢慢吐了口气。
“更麻烦的来了。”
“谁?”
“晨核白夹。”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大人物模样。
是个穿浅灰薄呢外套的年轻男人,手里夹着白纸板,鞋上半点煤灰都没有,像一路只从车到门,从门到板,从不真正踩地。
他一下车,先看板,不看井。
再看柳麻耳,不看晨工。
然后才问了一句:
“北带今晨第一板,谁来写?”
门架下那辆小皮卡的发动机还没熄稳,晨板前的人已经全静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