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麻耳这句“转左不转右”一出来,称沟里三个人都比刚才更不敢乱动。
因为事情忽然从“抢一张代看签”变成了“抢一整套左右换口”。
头顶纸板挪动。
柳麻耳像是把原先压在右侧那几张签全拨开了,又在另一边摊出一截新纸。木板缝里透下来的灯影跟着偏了偏,正好照出纸边一道新湿印,像这张签是刚刚才从别处带下来的。
“罗小扑,你听清楚。”
柳麻耳语气不高,却比前两章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真正掌盘的手。
“今夜不是让你去认旧位。”
“是让你替新盘先占左线。”
“你站上去以后,只认灯、认灰、认右场车到没到,不认井、不认白、不认婆子那套旧话。”
“只要你先把左线站成值夜看灰,明早谁再来问,右白那边就只是偏位旧点,不算现口。”
这套话术非常完整。
先不和你争最硬的右白位。
先去抢旁边那条较轻的线,再反过来把右白降成“偏位旧点”。
这样一来,柳麻耳甚至不用马上赢。
他只要先把“哪一边算现口”这件事写定,天亮以后自然会有更多正常壳替他补完解释。
沟里,沈微白指尖又在陈照野手背上写了两个字:
`左线`
陈照野早已在找。
他把目光从木板缝收回来,顺着沟壁白粉往前摸。
白粉沟本来一路是贴着过磅房走的,可就在他们头顶这块临总板下方,左侧墙根忽然多出一条更浅的擦白。不是鞋印,也不是落灰,而像有人总把同一只桶、同一只灯座,沿着这条沟壁反复蹭过去。
再往前一点,沟角埋着半截断掉的铁脚架,脚架边还留一圈发黄胶印。
这是摆灯或摆牌的位。
陈照野盯着那圈黄胶印,心里已经有了数。柳麻耳嘴里的“左线”不是另一个井位,只是贴着母口硬拽出来的一条值夜观察线,专门拿来把“陪口旧位”洗成“现行看灰位”。
想明白这一层,陈照野反而不急着抬头听了。
柳麻耳最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懂多少旧法。
而是他一懂,就会立刻给旧法配一个现行的轻壳。
第一卷的病区如此。
东弧后七如此。
北磅老井现在也是如此。
“左线在哪儿?”
罗小扑在上面问。
柳麻耳没直接答,而是拿什么东西在地上点了两下。
“第三井北偏,离右白位半步。”
“那里原来只够搁灯,不够站整人。”
“你今夜站半脚就行。”
“半脚?”
“对。”
“别踩实,别抬头,灯压低。”
“这样就算井不认你是陪口,也会先认你是场里值夜的小手。认够半刻钟,临总就能写。”
半脚。
这又是一只北磅式的坏。
不是完整站位,所以可以推说“我根本没站口”。
又站到了足够近的位置,足以在临总口上骗到一笔“现行见证”。
邵泽川在最前头,呼吸都压得很平,可陈照野知道他也听懂了。
这一步若让柳麻耳成了,右白位就算有旧牌、有缺沿、有蓝斜勾,明早也会被新盘一句“昨夜左线已有现行值守,右白位自行偏乱”狠狠干下去。
“还等吗?”
沈微白在他耳边几乎不出声。
陈照野摇头。
不能再只听了。
可正面掀板也不行。
头顶三个人里,一个柳麻耳,一个罗小扑,一个放签手。再加外头随时可能转来的宽肩男人,他们一旦从白粉沟正冲上去,抢板未必成,先被堵死在沟里倒很可能。
他目光又落回那只断掉的铁脚架上。
脚架边的黄胶印很新,说明左线的灯或牌,不是老旧固定物,而是临时摆放、随时可挪的。
既然左线靠“半脚”和“压低灯”骗人,那它最怕的,就是一落位就被第三井认成陪口。
只要让罗小扑那半脚一落上去,左线先露出和右白旧位同一套认法,柳麻耳那张新签就会自己露馅。
“让他先站。”
陈照野终于开口,声低得像沟壁上的白粉自己掉了半寸。
邵泽川回头,眼里都是“你疯了”。
他却继续道:
“不让他站,我们只能抢签。”
“让他站,我们可以抢‘签和位对不上’。”
沈微白一听就明白了。
“你要做第二道眼线。”
“是把左线也勾回旧位体系里。”
他指了指那只断脚架旁的擦白痕。
“柳麻耳以为这里原来只够搁灯,不够站口。”
“可只要这条擦白痕本来就和右白同源,那罗小扑一站上去,他自己就会把那张 `代看` 签站成另一只旧陪位。”
“到时候临总口再怎么写,都得先解释:为什么一只值夜看灰的小手,站上去以后,井边和沟壁会一起松灰、一起认线。”
他没再多解释。邵泽川和沈微白都已听懂了。
邵泽川盯了他两息,没再反对。
“怎么勾?”
陈照野看向沈微白。
“把 `随行右白` 牌给我。”
沈微白没问为什么,直接递过来。
他接牌后,并没有把牌举起来看,而是用牌边最薄那一角,轻轻蹭了一下断脚架旁那圈黄胶印。牌边上的旧灰和蓝勾附近那点极细的搪瓷裂纹,被他一点点压到擦白痕里。
不是造假。
而是借旧牌身上的“旧看路”,去勾那条本就可疑的左线擦痕。
如果左线原本真和右白同源,这一下会让它更快露出旧口气。
如果不是,也顶多只是多一道浅擦,不至于当场把他们暴出来。
做完这一点,他立刻把牌收回。
牌边在掌心里凉得像刚从井边摸出来。
几乎同时,头顶柳麻耳已经收起临总板。
“走。”
“罗小扑,跟我去第三井北偏。”
“记着,半脚,压灯,不抬头。”
脚步开始往外移。
称沟里三个人没急着跟,而是等那最重的脚先离开板口两步。再慢一步,就会错过左线真正落位的瞬间;再快一步,就会正撞上放签手回头封板。
陈照野在心里数到三,抬手朝前一压。
三人顺着白粉沟,朝第三井北偏那截最可能见证“半脚代看”的位置,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