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汽沟比白婆说的更低。
人一进去,第一口闻到的不是潮,而是旧锅炉烧久了以后,铁管内壁结出那层带苦味的热锈。只不过现在锅炉停了多年,热已经没了,只剩苦味贴在黑暗里,像一层退不净的旧壳。
邵泽川先下。
他肩宽,进去就得半侧着走,鞋底在沟里一压,先踩碎一层薄薄的白碱壳。陈照野跟在第二个,手一直扶着墙。墙面粗,摸久了指腹会被水锈和石灰磨得发涩。
沈微白最后一个。
她没说话,只在进沟前把 `随行右白` 旧牌和那片缺沿重新包了两层布,又把留纸本塞到最贴身那层里。
“左。”
邵泽川前头压着声音。
第一道弯一过,沟里果然分成两条。
右边那条脚下湿得发黑,水锈顺墙往下挂,尽头隐约能听见滴水空响。
左边则不一样。
墙根和沟边一层层积着白粉,鞋底踩过会留下很浅的印,而且白粉里掺着极细的炭灰,像有人故意要让它看起来只是普通排灰残渣。
更细一点看,还能看出白粉不是自然积成的。
靠墙那层厚,靠沟心那层薄,正好形成一条能吃脚印、又不至于让脚印太显眼的缓带。谁半夜来这儿挂签、翻板、换口,只要第二天拿湿拖把一过,外头人第一眼只会以为是锅炉灰返潮,不会想到这里昨夜刚有人把一整套临总口压在地底改过。
“白粉沟。”
陈照野低声。
“就是这条。”
三人拐进去没走十步,前头就有了光。
不是灯泡光。
是从地板缝里漏下来的锅炉室旧灯影,昏黄、断续,照得沟里每一截铁管都像被水泡软了边。最怪的是光里还飘着细细的粉,不知是灰还是石灰,人在底下看,像有人在地面慢慢翻一层旧账,边翻边往沟里漏。
邵泽川突然抬手,让后头两人停。
头顶有脚步。
不多,两个人。
一重一轻。
重的那只脚落地稳,轻的那只总慢半拍,像拎灯或拿牌的人。
脚步就在他们头顶停住。
接着,有纸板被摊开的声音。
“临总还挂这个?”
这是灰脸小个子,罗小扑。
声音比想的更年轻一点,里头还有种老被人催着追亮处的急。
另一人答得很平:
“挂不挂,不归你想。”
“柳哥说了,右白位你只认这张签,别认别的旧字。”
罗小扑沉默了半息。
“可婆子那边一直说三井要见白……”
“婆子守老口,你守现口。”
“她认她的白,你认你的灰。”
“等第一声笛一响,这张 `右白代看` 一挂,三井那边你站半刻钟就退。退完,外圈只记得你是右场灯手过去代看,不记别的。”
沟里三人都听清了。
这就是柳麻耳的坏。
他不是硬说“没有右白位”。
而是直接拿一张听起来非常普通、非常合理的现行签,把旧位整口包进去。等外圈晨前半起一成,“右白”这层旧法会被压在“右场灯手代看”下面,谁再翻,都先翻到新壳。
头顶纸板又被翻了一下。
“柳哥还说,缺沿那边先别提。”
“谁问,就说右场边片对不上口,所以暂挂假灰试稳。”
“假灰一旦起成,缺沿是不是旧母口,明早再说也不迟。”
陈照野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冷反而更定。
够了。
这已经不是猜柳麻耳想干什么。
而是亲耳听见了他怎么分步骤、换词、洗口。
邵泽川用手指在白粉沟壁上划了两下:
`先下`
沟底靠墙,果然有一道被铁管挡住的低缝。低缝不大,却够人爬进去,直通头顶那块摊签的地板下方。
低缝边沿长满了起皮的旧木刺,最里头还卡着一片碎麻纸,纸角被潮气泡得发黑,一碰就卷。陈照野先把胳膊探进去试了试,里头比沟里更闷,连呼吸声都会被木板压回脸上。
邵泽川把肩往下一沉,先替后头让出半尺空位,鞋尖却始终勾着沟底那截突出来的铁管,免得有人往里缩时把管壁碰响。
三人缓缓俯低。
陈照野先把耳贴到木地板背面。
上头不止一张签。
除了刚才那张 `右白代看`,还有两张更窄的纸条被压在板边。透过木缝看不清全字,却能认到几截:
`旧点不记`
`蓝勾后补`
蓝勾后补。
这四个字让他眼角都绷了一下。
柳麻耳连蓝斜勾都想补。
北磅这边不只是想在解释上洗新盘,还准备在物痕上造一个“像旧”的后补勾。等天亮以后,外头人若只会看一眼,就会以为那也是旧账留下来的勾。
这已经不是顺口改轻。
这是整套造壳。
沈微白也看见了。
她把手压在陈照野手背上,指尖极轻地写:
`要整板`
不是只抢一张代看签。
得把整块临总板一起掀下来。
不然就算拿走 `右白代看`,柳麻耳也能回头再补一张,继续说“旧点不记”“蓝勾后补”。整板在,整套坏法就在。
可整板不好抢。
头顶两人虽不是柳麻耳本人,却已经是放签的人,离得太近,一旦地板轻响,这条白粉沟里几乎没地方退。
就在陈照野还在压呼吸时,头顶忽然又多了一只更沉的脚步。
这次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柳麻耳亲自下来了。
“还没挂?”
“正要挂。”
“先别挂。”
柳麻耳道。
“右白那块位,刚被人先认活。罗小扑今晚再上,井未必认你是灯手,也可能直接认你是替口。”
罗小扑声音发紧:
“那我还站不站?”
“站。”
“但不站右白。”
这一下,头顶和沟里的人都同时一静。
他继续道:
“把代看签挂左线。”
“右白不抢了,先把左线翻成现口。只要左线先记成值夜看灰,明早总口一样能讲成‘右白旧点自乱,不足作准’。”
陈照野抬眼去看沟顶那块最薄的木缝。
木缝外头的灯影已经往左偏,说明柳麻耳真把人往第三井北偏那一线带了。
他没准备现在就冲。
先把左线落位看死,再抢也不迟。
头顶那块地板随脚步轻轻颤了两下,木屑从缝里落进他手背,又被掌心的潮汗黏住。陈照野把呼吸压得更慢,等那串脚步彻底往外移开,才朝前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