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薄七就先把人带上了北斜梁外沿。
这地方和断药槽不是一个气。
槽里是潮、是闷、是灰往低处沉。
这里却是冷。
冷得像一排旧铁梁通夜吊过死件,天一亮,整口寒气还挂在梁腹里没散。
灰雀第一个缩了缩肩。
“这边风不走地。”
“走梁肚。”
薄七点头。
“所以别先认脚。”
“先听梁。”
她抬手指了指前头那三根斜搭在半山废壁上的旧吊梁。
一根锈得发黑,梁腹开口。
一根表面干净,边沿还留着近几日才刮过的浅亮。
还有一根最不起眼,灰落得厚,像多年都没人碰。
“哪根能走?”
灰雀本能地看那根最亮的。
薄七却冷笑了一下。
“北斜梁头一条规矩。”
“活梁不亮,死梁才给你看。”
“真过件的梁,外头反而压灰。”
“怕你一眼认出来。”
燕沉舟没急着答。
昨夜那一口骨轮炼息刚咬上,他现在再听这些旧梁,已不只是耳朵在听。
左腕那只旧骨轮箍微微发凉。
骨里那枚残律钉也没再乱挣,只顺着他一呼一收,在腕骨里一停一转。
他先听最亮那根。
风一打,梁腹里空。
空得发脆。
像死口吊着一层薄铁皮,专等外人踩上去,替里头回一记响。
再听那根开口发黑的。
里头更乱。
乱得像故意塞过碎钩、断链和旧件角,谁上去,谁就得替这些死物一并出声。
最后,他才把那口心意压到最不起眼那根厚灰梁上。
这一回,骨轮箍极轻地咬了一下。
不是催。
是应。
梁腹深处像有什么不大的齿轮,隔着很长一截废壁,回了一声极细的“咔”。
一停。
再无第二声。
燕沉舟抬手。
“走这根。”
灰雀愣了下。
“最脏这根?”
“脏是罩给人看的。”
燕沉舟盯着梁腹那层厚灰。
“里头有回齿。”
“它昨夜到今早,真走过小件。”
薄七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没夸。
只道:
“那就记住第二条。”
“北斜梁不怕你认错。”
“只怕你认对了还踩得太急。”
她说完先把一小撮灰弹到梁面上。
灰没散。
而是顺着梁中一道看不出的细槽,极慢地往里滑了半寸。
灰雀脸色当即变了。
“槽缝里有钉?”
“听件钉。”
薄七道。
“踩重了,它先回齿,再带钉响。”
“下头守吊口的人不用抬头,就知道有生脚上梁。”
所以这地方的走法,不是快。
是轻到不替梁出第二声。
三人一前一后压上去。
薄七在前。
灰雀在中。
燕沉舟断后。
梁很窄。
窄到一只脚放平,另一只脚便得顺着旧钩眼斜过去。
梁下不是槽,不是坑。
是整面被废吊架、断铁索和旧木笼挂满的半山空壁。
掉下去,不一定立刻死。
却十有八九会挂在那些半活不死的旧钩上,响一路。
人走到中段时,灰雀忽然抬了抬手。
前头风里,多了一股极淡的苦碱味。
不是昨夜半夹沟里那种退下来的死味。
是刚压过手、还带半口热的活味。
薄七立刻伏低。
“有人刚过。”
燕沉舟蹲下去,看梁腹侧边。
果然有一道新蹭开的浅痕。
不是鞋。
像细铜套边沿刮在灰里的那种薄亮。
那只刚被收进后的净手,今早走的就是这根梁。
而且过得很急。
急到连铜套边都没来得及藏平。
灰雀正要再往前探,梁下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链碰。
不是风带。
是一上一下,两个人在压着嗓子换手。
三人立刻贴梁伏住。
下头废壁里有一道半埋着的吊口。
口不大。
像以前专给短件、细件、活骨槽送上送下的旧笼喉。
这会儿,两个穿灰褐短褂的人正守在那口子外头。
衣服烂得像杂役。
可腰上挂的不是城里那种烂木牌。
是半铁半骨的细吊牌。
一个牌边刻着“断岳杂”三个残字。
另一个更旧,只剩一个“北”。
灰雀在梁上看得心里一紧。
断岳杂役。
山外这边的人,终于不是只在名字里打转了。
下头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第一页那头昨夜真是废了。”
“退物没退净,今早还得叫人扫半夹沟。”
另一个人把吊钩往上送了半寸,声音更冷。
“少废话。”
“三号吊笼已经先起。”
“净手跟件走北梁里腹,不走明口。”
“我们只补尾,不碰正件。”
三号吊笼。
净手跟件。
北梁里腹。
这三句一落,燕沉舟心里整条线都定了。
昨夜他们撕开的,不是正件。
只是过件前漏出来的一口边灰。
真正的玄鸦残件和那只净手,已经先一步从梁肚里起走了。
灰雀微微侧脸,眼里在问:要不要下去按人?
燕沉舟没立刻动。
梁上按杂役,值。
可按完也只是多两张嘴。
三号吊笼一旦起远,再追就得追整面山梁。
他先闭了一下眼。
腕上骨轮箍随即轻轻一咬。
这回听见的,不再只是远处那种模糊节律。
而是更清一些的一串回声。
一停。
一转。
一沉。
像一只不大的旧吊笼,正顺着梁腹内一段斜轨,慢慢被往更高处送。
不快。
但稳。
稳得不像临时改路。
像这条北梁里腹,本就是给真正过件留的活肚子。
燕沉舟睁眼,抬手在梁上比了两下。
不下去。
先抢前头。
薄七看懂了,立刻一点头。
她也不再盯那两个杂役,反手从梁缝里摸出一截旧钩片,朝更右边那道死梁弹了过去。
钩片一撞,死梁果然先替人回了一记空响。
下头两个杂役脸色同时变了,抬头就往那道死梁底下扑。
“上头有人!”
“不是这边,去外亮梁!”
两人一跑,正把真梁口让了出来。
灰雀先滑。
薄七紧跟。
燕沉舟最后一跃,落到吊口上沿那道只够半脚借力的旧横筋上。
横筋边,正卡着半枚被人撞掉的细吊牌。
他抄手就收。
来不及细看,只看见牌背刻着半行极小的旧字:
`北斜三号 吊北修营`
北修营。
不是外验坡一处净口棚那么简单。
而是更深一层、真正接残件、接净手、接过件路的地方。
而梁腹更深处,那串一停一转一沉的吊笼回齿,已经比刚才更远了半截。
燕沉舟抬头望向山梁深处。
天色还灰。
可那道北斜梁往上最黑的地方,已经像一张早就张开的旧口,在等他们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