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没再分人守半夹沟。
燕沉舟把半夹沟里摸出来的三样旧物和那根黑刺反复看了两遍,最后点了条最不像路的路。
不是第一页外口。
也不是断药槽上沿。
而是破料坑更北一段、几乎被废梁和烂吊架埋住的旧提件滑道。
“净口棚若真要急递过件,不会还走外三口那层明路。”
“半夹沟只负责退旧手意。”
“真过东西,多半要从更干净、也更像死路的地方走。”
薄七看了一眼那道塌得快没形的旧滑道,点了头。
“像净口棚会选的口。”
“脏,乱,没人信它还能走。”
“可上头梁还活着,真拿来顺小件,反倒比明路稳。”
他们今夜去的人不多。
燕沉舟、薄七、灰雀,再加陆平梁。
齐折梁守齐折榫。
祁四缺被死死按在断药槽里,连半步都不准挪。
夜到子时前后,风忽然小了。
这种夜,最适合净口过件。
因为灰不乱飞。
味也走得慢。
人伏在塌梁后头,能听见旧滑道里那种极细的、像砂子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的响。
不是脚。
也不是轮。
像有东西在木槽里被极轻地往前送。
灰雀耳力最尖,先抬了下眼。
“来了。”
燕沉舟没动。
他先压住自己左手。
骨里那枚残律钉从方才起就一直很轻地跳,像有节、有停,不再是乱撞。
顾铁衣那句“先学会让它跟着你喘”,这会儿还只是半懂。
但至少够他不被第一下响意牵走。
又过了几息,旧滑道深处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冷光。
不是灯。
像磨得很薄的铜边,被人拿黑布遮着,只漏出一点认路的亮。
随后,一只手先露了出来。
那手很净。
净得不像断药槽会有的手。
指缝里没灰,指背却薄得能看见筋。
可它搭上滑槽边沿时,食指前半寸仍旧下意识地先探了一下,再稳,再收。
只是这一探,燕沉舟便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只刚从前口被往后提的手。
它人已站后。
旧手顺却还没死透。
那只手后头还有个人,身形压在暗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肩背很平,走路不踩实地,像在尽量让自己像件东西,不像个人。
滑道上顺出来的,也不是大匣。
是一只长不过半臂的窄槽盒。
盒身全包黑灰布,外头再压一层薄铜片,怕它认味,也怕它乱响。
可越是这样,燕沉舟骨里的那枚残律钉反而跳得越清。
一下。
两下。
像远处一副早该死绝的旧齿,又开始慢慢咬合。
薄七在旁边看见他指背起了筋,唇形只动了两个字。
“忍住。”
燕沉舟没点头。
但人没扑。
他等那只净手把窄槽盒顺到滑道中段,后头那道影子刚要接手时,才忽然抬指,弹出一粒白日里留好的硬灰子。
灰子不打人。
只打滑道边那根半裂的吊钩。
“当”的一声轻响,吊钩偏了半寸,整个滑槽立刻往左一沉。
顺件的净手反应极快,食指一抬,就要先稳盒头。
可前半寸旧手顺一露,便露得太多。
燕沉舟早等的就是这一寸。
他整个人从塌梁后翻出去,不抢人,只抢盒尾。
盒尾才一入手,掌心隔着灰布就像碰上了一口活着的冷铁。
不是凉。
是骨里会回音的那种冷。
下一刻,燕沉舟左手腕一麻,胸口那道旧欠账似的空意猛地一缩。
耳边竟极轻地掠过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残声。
“……燕……”
是玄鸦。
或者说,是和玄鸦同源的什么残件在认人。
燕沉舟眼神骤然一厉,掌心一拧,直接把盒尾那层外包灰布撕开了半角。
黑灰立刻扬出来。
不是普通灰。
里面夹着极细极细的磁屑,像烧碎的黑羽,又像某种旧甲骨槽里刮下来的死粉。
那股东西一见风,便往燕沉舟左手这边偏。
薄七看得头皮都炸了,扑上来就拿布去压。
“真是旧甲磁灰!”
灰雀则趁那一瞬,狠狠一脚踢断滑槽侧木。
整条滑道往下一塌,顺件的净手不得不先松手保盒。
后头那道影子这时终于出了声。
“走!”
声音不高。
却压得很稳。
不像第一页的人。
更像山外旧修营那种惯于候件、候手、候死活的人。
燕沉舟本能地想追。
可骨里的残律钉和盒里那层磁灰一照,左手竟像有自己的路要顺,整条臂骨都往前抢了半寸。
若不是顾铁衣那只旧骨轮箍此刻还套在他腕上,猛地一颤,把那股抢路的劲硌回来,他怕是已经跟着那盒子一起扑进滑道底了。
薄七一把拽住他。
“别顺!”
这句像棍子一样打醒了燕沉舟。
他硬生生把身子刹住,没再往前。
就这么一停,对方已经借塌梁后的暗缝撤了。
人没留下。
盒子也只被他们扯开半角。
可半角已够。
灰雀用布把撒出来的那层磁灰一卷,低声骂道:
“不是普通旧甲。”
“这灰带认骨性。”
陆平梁从滑道塌口下又抠出一小片黑物,薄得像羽边,边沿却有骨齿。
燕沉舟接过来,只一触,那股残声便又在耳边极轻地敲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话。
像死甲喉咙里漏出来的半声旧气。
可这半声就够坐实了。
玄鸦残件新线,终于不是远处的猜。
而是今夜真从净口过件路上露了头。
薄七又在塌木缝里摸出半块铜牌边。
边上只剩三个字:
“北斜梁。”
顾铁衣前些年提过,转骨台往北,有一段旧修营常用的偏梁路。
不走正坡。
专走运手、运件、运见不得人的活。
今夜这趟件,显然就是往那边去的。
燕沉舟把黑羽似的薄片、磁灰、铜牌边一并收起,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麻。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方才抢得急。
而是自己骨里那枚残律钉,刚刚差一点就顺着玄鸦残件的认意自己找路去了。
他若还只会拆物、追线,不会压自己这只手,真追到北斜梁,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灰雀看了他一眼。
“还追不追?”
燕沉舟盯着北边那道早已空了的暗缝,半晌才开口:
“追。”
“但不是现在。”
“先把我这只会乱顺的手,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