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衣这几日伤口反复,白天多半不出声。
可燕沉舟把那块灰布角、半截铜套和那点苦碱灰往他眼前一放,他整个人还是像被什么旧火烫了一下,眼神一下就沉到了底。
他先没碰布。
只看那三道折印。
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左手,在空里比了一下那一长两短的包脚顺序。
比到第二折时,他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外验坡净口棚。”
“还没断。”
齐折梁听得心里一凛。
“你早知道这地方?”
顾铁衣冷笑了一下。
“知道得不算少。”
“燕照那年回来,手上就带着这道净口味。”
燕沉舟站得很直,没插话。
他知道,顾铁衣肯开这口,已是极少见。
顾铁衣没再像前些次那样只给半句边声。
他盯着那块布角,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都压得住人。
“你们以前总问,乌行砚不是甲,那是什么。”
“我一直没答全。”
“因为那不是个干净名字。”
“它既是燕照挂过的一道边名,也是外验坡净口棚里,用来记‘这只手要不要往后送’的一道旧号。”
“挂上这种号以后,候的就不是人了。”
“候的是这只手,还值不值得被整口旧制继续往后吃。”
“一旦真被吃进去,再想原样退出来,往往比断一根指骨还难。”
灰雀听得头皮都麻了。
“不是修甲名?”
“不是。”
顾铁衣眼里像压着一层旧铁屑。
“是候手号。”
“燕照那年不是单纯去山外跑活。”
“他是被人看中,要往更里头送。”
“送之前,先在外验坡过净口。”
“真等他过完后头那几道候口,再回来时,就未必还是你们后来记得的那个燕照了。”
断药槽里一下连呼吸都轻了。
这和他们眼下追的路,竟真是一条。
先前那些被顾铁衣死死压住的旧话,也在这时一节节对上了。
顾铁衣又把目光落到那半截铜套上。
“这玩意儿不是第一页会给前口人用的。”
“是净口棚给候手压指边的。”
“怕一只手还没洗稳,碰细活时旧劲窜出来,便拿这玩意儿垫住食指前半寸。”
“所以燕照回来后,有一阵子连铺子里的普通小活都不肯碰。”
“不是他矫情。”
“是他一顺手,就容易顺回外验坡那套旧路。”
燕沉舟想起第二卷前头顾铁衣说过的话。
燕照回来后,总说手还没校稳,不能顺着做。
如今这句话,终于有了真骨头。
不是抽象的“手没稳”。
而是燕照真被人洗过、校过、候过,差一点就成了能往后站的那类手。
齐折梁忍不住问:
“后来呢?”
顾铁衣沉默了好几息,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燕照自己断了。”
“不是把手砍了。”
“是把那条往后送的路断了。”
“他不肯进。”
“还顺手拖了另一个人出来。”
燕沉舟和薄七都抬了头。
顾铁衣从没明说过他和燕照的旧账里,还夹着别人。
“谁?”
燕沉舟问。
顾铁衣摇头。
“名字我不说。”
“不是护着谁,是我也拿不准那人如今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我只知道,当年外验坡那边有人想把两只手都往后送。”
“燕照把自己的候手号掀了,又替另一只手扛了一下。”
“从那以后,这道净口就跟他没完。”
说到这里,他看向燕沉舟,声音更沉。
“所以你们眼下追到的,不只是第一页抽手。”
“是有人在沿燕照当年没让它走成的那条路,重新收手。”
“收得还很急。”
“急到得从半夹沟里先把旧手意剥干净,再把人往后送。”
“这不是补页。”
“这是在备件。”
这话一落,整件事的分量便全换了。
最近被收进后的那只手,不只是第一页缺口里的补位。
它背后站着的是外验坡净口棚,是北府旧修营,是燕照当年断过一次、却没断干净的老路。
燕沉舟低头,把那根乌黑硬刺从灰布里取了出来。
“这个呢。”
顾铁衣本来还撑得住。
可他只看了一眼那根黑刺,脸色便猛地变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它是什么。
而是因为他左手腕上那只压伤用的旧骨轮箍,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和燕沉舟骨里那枚残律钉,像隔着很多层旧账,一起听见了什么。
顾铁衣咬了咬牙,伸手却没去拿。
“别让它贴肉。”
“这不是普通黑铁。”
“像旧甲骨槽里常卡的磁灰刺。”
“玄鸦那类东西拆久了,才会沾这种反认人骨的黑屑。”
玄鸦。
这两个字出来,断药槽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卷纲里那条一直悬着的残件线,终于在这一刻借着一根比针粗不了多少的黑刺,重新把头探了出来。
燕沉舟心里反倒彻底定了。
第一页最近这场急收,不是单纯为了人。
它后头极可能跟着某件旧甲残件、旧骨槽或会被玄鸦残律认上的东西。
顾铁衣靠回木板,喘了两口,才又低低补了一句:
“若真沾上这种东西,净口棚急递就说得通了。”
“脏手碰会乱认。”
“不熟的后手碰会坏件。”
“所以只能把最会前口、又够净的手急着往后收。”
“让他今夜去过件。”
燕沉舟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守半夹沟了。”
“守过件路。”
顾铁衣抬眼看他,眼神里头第一次不是单纯怕他撞旧坑。
像是终于承认,这一步必须往前走。
“要去可以。”
“可你若还是只会拆路,不会压自己那只手,追到外验坡也是给人递肉。”
他说着,把自己腕上那只旧骨轮箍卸下来,丢到燕沉舟掌边。
“今晚若真碰见净口过件,你骨里的东西一定会响。”
“先别急着追。”
“先学会让它跟着你喘,不是你跟着它走。”
“你爹当年断净口,断的也是这一步。”
“他不是不会听,是不肯让那口东西替自己做主。”
燕沉舟看着那只旧骨轮箍,没说话。
可他已经明白,自己今夜要追出去的,不只是那条过件路。
还有燕照当年断到一半、如今重新朝他张开的那道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