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乌黑硬刺一露头,燕沉舟就先把它收进了旧灰布里。
他没让别人多碰。
只把前头那块布角、半截铜套和苦碱灰摆在断梁上,盯着祁四缺。
“把你知道的净口棚,说干净。”
祁四缺脸色很差。
他显然不想开这个口。
可事到如今,再装不认,也只是给自己多添一层死账。
他靠着槽壁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道:
“第一页……不养净手。”
“它只候。”
“候外头净过、稳过、洗过旧味的人。”
灰雀皱眉:
“净四也是这个意思?”
“是。”
祁四缺低着头。
“净四不是一只手的名字。”
“是第四候口。”
“外验坡净口棚把手一道道往里送,送到够净、够稳、够不乱认,才能挂到净四去候后位。”
“之前你们摸到那句‘净四后过’,不是在记谁站过那儿。”
“是在记这只手已经过了前头三道净候,只差最后一提。”
齐折梁听得手心发凉。
“第一页后头站着的那些手,很多不是从第一页自己一步步熬上去的?”
“有些是。”
“可最值命、最怕脏、最会前后两面细活的,多半不是。”
祁四缺喉头滚了滚。
“那种手,外头先洗。”
“洗好了,再往里递。”
前头许多怪处,到这里才算彻底倒了个方向。
不是第一页在外头乱了,才被迫硬学前口。
而是第一页这几年,本就在靠外验坡那边洗净的熟手往里补。
一旦最近那只被提后的手来得太急、洗得不够稳,前口便只剩壳,页背手才不得不脏着自己下去补。
薄七盯着那块灰布角,忽然道:
“这三折包脚,我见过。”
众人都看向他。
薄七往常不爱提自己山外那些旧路。
如今一提,便说明这事真出了断药槽的边。
“早年我跟死人货走过一趟北府外验坡。”
“那地方不全算工坊,也不全算营。”
“像半个洗手棚,半个旧修场。”
“人进去,不只洗灰,还洗手顺、洗旧认、洗气味。”
“谁若要往更里头送,先在那里过。”
灰雀一听,脸就沉了。
“洗手顺?”
“嗯。”
薄七点头。
“不该顺的,得压死。”
“该留下的,才给你留半寸。”
“所以那里出来的东西,总爱三折包脚。第一折锁味,第二折隔潮,第三折压手意。怕的就是人还没送进去,旧手先漏在半路。”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冷意反倒更实了。
他之前一直在第一页里拆工序。
现在才看见,这整套“前口熟手往后收”的旧规,外头居然还有一道专门洗手、候手、递手的山外口子。
第一页不是起点。
它只是收口。
真正把人做成“能往后站的手”的地方,在外验坡。
陆平梁忽然低声道:
“那最近这只被提后的手,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补页路用的?”
这话让众人都静了。
是啊。
若这只手出自外验坡净口棚,又退得这样急、这样仓促,那它被提进后头,未必只是补第一页缺手。
更像是后面有件什么东西,忽然必须要一只已经会前口、又洗得够净的手去碰。
祁四缺这时又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净口棚递手,不是白递。”
“一急递,后头多半跟着急过件。”
“过件?”
燕沉舟盯住他。
祁四缺眼神躲了一下,还是说了。
“不是普通木料铜料。”
“是怕脏、怕认、怕让不该认的人闻着的件。”
“有时是旧册。”
“有时是锁骨。”
“有时……是旧甲上拆下来的东西。”
这最后一句,让燕沉舟左手骨里那枚残律钉又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很疼。
却像有什么一直趴在骨缝深处的旧响,被“旧甲上拆下来的东西”这句话隔着皮肉挑醒了。
薄七也看见了燕沉舟手背那一瞬极轻的绷紧。
他没多问,只把自己知道的再往下压出半口。
“外验坡净口棚上头,还挂着一个老名。”
“北府旧修营。”
“再往深里是不是还通别的口,我不知道。”
“可山外散匠、断岳杂役、替人洗旧认的黑手,很多都得先经过那边。”
北府旧修营。
这个名字一出来,第二卷那层一直只闻其气的山外势力,终于有了第一块硬骨头。
不是远远一座山。
不是空空一句旧工坊。
而是一条能把脏手洗净,再送进第一页和更深处的活路。
燕沉舟把几样东西一件件收起来,心里已不再只是“认出了什么”。
他在算下一步。
若最近被急收后的手来自外验坡净口棚,且后头正有件怕脏怕认的东西要过,那他们继续守半夹沟,最多只能捡对方退下来的碎末。
真要掐住这条线,得往“过件”的路上去。
齐折梁看出他心思,忍不住问:
“你要追出去?”
“不然呢。”
燕沉舟把话说得很平。
“第一页里这口真相,已经够了。”
“再往里守,只能看见别人怎么把壳补圆。”
“我要看的,是谁在外头把手洗净,又是谁急着要一只会前会后的净手去碰那件东西。”
祁四缺嘴唇动了动,像有句话憋了很久,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若真是净口棚急递……那件东西,多半今晚就要过。”
燕沉舟抬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包脚、苦碱灰、指套一起退的法,不是常规换手。”
“像……整只手要改站位前,先把前口旧手意一口气剥下来。”
“剥得这么狠,只可能是要它今夜就干净上件。”
断药槽里一下安静到了极处。
今夜。
不是后日,不是慢慢等。
而是今夜。
这意味着对方也在赶。
赶得和他们一样急。
燕沉舟起身时,眼神已经定了。
“去找顾铁衣。”
“这块布角和外验坡的三折包脚,他若认得,我们今夜就不守沟了。”
“守路。”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追的已经不是第一页里哪一寸空了壳。
而是哪股山外势力,正在借第一页这口旧页,把会前会后的净手和某件见不得风的旧物一起往更深处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