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听路,白天认死物。
燕沉舟第二天一早就把人全叫起来,没再守半夹沟。
他要看的,不是哪只手昨夜走没走。
是那条沟里,到底有哪一套东西退得太新。
“不认多。”
“只认最近这一套。”
他把话说得很死。
“旧线、旧布、旧铜角,若是慢慢积出来的,死法会匀。”
“若是近几夜急退的,它们身上总有一寸还没死透。”
陆平梁懂这意思。
他拿两根细木签,一根探里,一根挑边,只拣最窄那一寸反复探。
灰雀则端着半碗清水,专门看哪些退物一沾水就先吐味。
薄七守在边上,不许祁四缺靠近。
齐折梁背着齐折榫坐得稍远,免得那股旧手意又往人身上反窜。
第一遍,挑出来的全是死东西。
线碎得像炭毛。
布干得一搓就飞。
铜屑也都是吃尽灰的老死片。
燕沉舟没急。
他让陆平梁继续往最里再探半寸。
这一回,木签头刚探进去,便像碰到一团不该还挂着劲的东西,往回抽时,竟带出了一小截卷在一起的灰布角。
布角不大,只有两指宽。
可它不是烂开的。
而是被人整整齐齐撕断的。
断口平,边沿还有一道被指肚压出来的细折。
灰雀把那布角放进水里,一沉一漂,水面竟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油花。
不是槽里常见的脏油。
发冷。
带着一点松皮和旧盐混在一起的硬气。
薄七一闻,脸上那层散着的困意全没了。
“三折包脚。”
“还是防潮过的。”
齐折梁没听懂。
“什么三折包脚?”
薄七没立刻答,只伸手把那块布角翻过来。
布背面有三道很浅的折印。
不是乱折。
是一长两短,短在内,长在外,像是曾包过细铜、压线和一片怕潮的薄物。
“山外走细活的人,怕东西半路返潮,会先把布角这么折。”
“第一折吃油,第二折隔盐,第三折才贴物。”
“外三口那帮人,没这份闲工夫。”
燕沉舟眼神一下沉住。
这不是第一页自己养出来的破布。
这是有来路的包法。
陆平梁又往里探了一遍。
第二根签头带出来的,是半截细铜套。
不大。
像给指肚或细钩口垫边用的。
铜套外头全是灰,里头却还藏着一道没磨尽的青黑色。
燕沉舟拿到光底下一照,便看见铜套里缘有个极浅的斜刻。
不是字。
像半个“厂”字少了一角。
祁四缺在后头只瞥了一眼,肩就缩了缩。
他想装没看见。
燕沉舟已经转头盯住他。
“认得?”
祁四缺嘴唇发白,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像……外验坡那边净口棚的废刻。”
断药槽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外验坡。
这三个字,前头不是没人听过。
燕照挂着“乌行砚”那道边名时,便曾从那边过过一回手。
顾铁衣后来又数次压着不肯往下说。
可那终究只是旧账里的半句边声。
如今,这半句边声竟从半夹沟里退出来的旧物上,自己爬到了众人眼前。
燕沉舟蹲下去,把那半截铜套和布角并排摆着。
“还不够。”
“再找一件。”
“得把这套东西钉成一整套,才知道是人真急了,还是谁故意扔给我们看。”
这一回,陆平梁足足趴了半刻。
等他再把木签抽出来,签头卡着一粒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黑结子。
不是灰。
也不是土。
像极细的线被什么东西咬热后,又冷死,最后缩成的半粒硬壳。
灰雀把它放进水里。
那粒东西一沾水,先没散,反而慢慢吐出一点很细的白沫。
像盐,又像药。
薄七看得脸都冷了。
“不是第一页的东西。”
“这是净口退手时,用来压指味的苦碱灰。”
“怕一只手从外头刚收进来,身上旧味太重,会被里头闻出来。”
“就拿这东西死压一遍。”
燕沉舟终于明白“退得太新”到底新在哪儿了。
不是线还活。
不是布还油。
而是整整一套给“收后”用的包布、铜套、苦碱灰,还没来得及死透,就被急急扔进了半夹沟。
像有人昨夜才把一只手往后提,今天一早就不得不把它前口留下的旧手意清掉。
清得太赶。
赶到连外验坡净口棚那边的包法、油气、苦碱灰都没处理干净。
齐折梁盯着那三样东西,喉头发紧。
“最近被收进去的,不是第一页自己的人?”
“至少不全是。”
燕沉舟把话接住。
“第一页若真自己养熟了这只手,退出来的该是槽灰、死铜、闷布。”
“不会露出外验坡的三折包脚。”
“更不会露出净口棚才压的苦碱灰。”
祁四缺这时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干得像旧板。
“净口棚把手洗净,再往里递。”
“第一页不是养手的地方。”
“它只收够净、够熟、能站后的人。”
这句一落,便等于又把局势往外推了一大口。
半夹沟里这套退物,不是在告诉他们第一页里头有多会藏。
而是在告诉他们:
最近真有一只从山外净口棚一路洗上来的手,被很急地往第一页后头收了。
而且急到连旧物都退得不像样。
话音刚落,断药槽外沿便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细刮声。
不是风。
也不是谁走梁。
像有把窄口灰铲,正顺着半夹沟最里那一寸,一点一点把最容易留手意的那层旧灰朝外带。
灰雀脸色当即一变,人已经贴到梁缝边去听。
只听了两息,她便低低回头:
“上头在扫沟。”
齐折梁一怔。
“白天也扫?”
“不是平时那种收法。”
灰雀声音压得更细。
“太早,也太轻。”
“像知道沟里今天不能留东西。”
燕沉舟抬眼看了半夹沟那边一眼,心里反倒更定。
他们没认错。
对面也在赶。
赶着把这只刚收进后的手,最后那点没死透的旧手意,一口气刮干净。
燕沉舟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件包好。
包到最后,他忽然发现那块灰布角最内折的缝里,还压着一根极短的硬刺。
比针粗一点。
通体乌黑。
不像木,也不像铁。
他才一碰,左手骨里那枚沉了很久的残律钉,竟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重。
却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旧铁,朝他手骨里敲了一粒细响。
燕沉舟眼神骤然一变。
这套退得太新的旧物里,不只藏着人线。
还沾过别的东西。
沾过一种能让他骨里残钉发响的黑物。
而那东西,绝不该只属于第一页。
半夹沟外,那阵细刮声还没停。
像有人已经知道,今夜有件更值命的东西,要从这条被洗干净的路后头过去。
更要命的是,那一跳不是乱认。
像隔着很远一层旧铁,先试探着敲了他一下,等他回不回。
燕沉舟没有让手继续贴着那根黑刺。
他立刻把东西包死,心里却已经明白,最近被急着收后的那只净手,碰过的绝不只是第一页的细活。
它很可能已经摸到了某件会认人骨、会顺旧律的旧甲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