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口收进后头。”
这句话,原本谁都还没说出口。
可断药槽里每个人心里,已经都听见了。
只是听见,不够。
他们还差一口能钉死的旧规矩。
钉死:第一页这条路,不是后手临时学前手。
而是前口熟手,本来就会被一点点收进后。
这口一旦钉死,后头整条页路便要换个看法。
净四为何一直只是候。
页背手为何连铜边都擦得那样熟。
第一页外三口为何明明看着还在,人却像少了半骨。
都不再只是乱。
而是有人在里头主动抽手、收手、洗手。
这天入夜前,燕沉舟没去坡上。
他先把那点回扣头、旧线末、灰布丝、薄铜角一并摊在齐折榫左手边。
不问别的。
只问一句:
“这几样,先拿谁。”
齐折榫没马上答。
他眼皮垂着,呼吸却越来越细。
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摸一条不该再碰的旧路。
薄七手已经搭在他肩后,随时准备压回那口一旦顺旧便可能炸开的势。
过了很久,齐折榫指尖才动。
不是去碰铜角。
也不是去碰线。
而是先碰那点灰布丝。
极轻。
像认人前,先认布。
再碰回扣头。
再碰旧线末。
最后,才是那片最硬、最冷的薄铜角。
这顺手顺得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因为它不是乱碰。
它是旧活序。
齐折榫喉头动了好几回,才终于把那句拖出来:
“先……压……布……”
“再……束……线……”
“后……看……铜……”
陆平梁听得后背发麻。
这不是单纯前口哪只手的手顺。
这是一路从布、线到铜,全摸过的人,才会留在指头里的顺。
齐折梁死死盯着自己弟的左手,这时才真正明白这些年自己为什么总追不着祁四缺后面那层真东西。
因为那层真东西,根本不是一句“页背手”就能说尽的。
它更像一个人被整口页路一点点吃熟以后,再往后收的过程。
先让你压布。
再让你束线。
最后才让你碰铜。
等这三样都熟了,你就不再只是前口的人了。
你可以站后。
可以抖灰。
也可以在该脏的时候,把自己那只本该干净的手伸下来。
燕沉舟压着嗓子,继续往死里问:
“是不是从前口收进后头。”
齐折榫肩背瞬间绷了一下。
那是这么多夜以来,最像“听见了对路的话”的一下。
薄七手上立刻一压。
不让这一下往右手那边窜。
齐折榫喘得很厉。
可还是把这句掏出来了。
“……前……收……后……”
“净……先……”
“熟……后……”
“才……站……后……”
断药槽里一时静得只剩风。
这便是钉死。
不是后手临时学前手。
是前口先做熟,熟到够净,才一步步往后收。
所谓页背手,未必天生就是页背。
他极可能是从前口一层层洗上去的。
而这样的人一旦被收走,外三口便等于被抽掉了最熟的那半骨。
页背手本人哪怕还站着,也会被逼得往前补。
因为前头少的,不是一般跑手。
是他自己以前待过、也最知道该怎么救的那一寸。
灰雀听完,整个人都起了一层冷意。
“那不是第一页忽然乱了。”
“是第一页自己把最熟的手往后藏了。”
“对。”
燕沉舟眼神极稳。
“藏到外头只剩壳。”
“壳一裂,后头那只手就不得不亲自下来补。”
陆平梁也终于把先前所有怪处都串上了:
页后灰为什么会掉到退灰步上。
夹页匣为什么会混背。
为什么少了半截压线,外三口会马上换位。
为什么页背手擦铜边时那样熟,不像临时补一步。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一路从前口摸上来的活。
只不过平日里,这层熟必须被收起来。
收得像从没干过。
祁四缺靠在那头,脸白得像槽底药灰。
他一直不出声。
直到此刻,才低低道:
“不是谁都收得进去。”
燕沉舟看他。
“什么意思。”
“前口会布、会线、会铜,只算半只手。”
“还得净。”
“净得住,才往后收。”
“净不住,就永远在外头脏着。”
这几句同样值。
它把第一页这条路又往里揭了一寸。
不是谁熟谁进后。
是熟了以后,还得被洗,洗得住,才有资格往后站。
净四为何一直只是候。
或许,便卡在这儿。
外头为何突然少了那半骨。
也可能正因为最近有人被临时往后收,收得太急,才把前头缝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齐折梁咬着牙问:
“那现在找谁?”
“找最近那只被往后收的人。”
燕沉舟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不找页背手本人。”
“页背手眼下只是在补。”
“真正把第一页外头抽空的,是那只刚从前口被往后提的人。”
灰雀皱眉:
“怎么认?”
“从半夹沟认。”
“旧线先退,再退旧布,末了退铜角,说明这条沟不只是退死物。”
“它也在替‘收后’这件事,一步步把前口旧手意剥下来。”
“谁最近被收后,半夹沟里就一定会多出一套不该这么快退干净的旧物。”
陆平梁听到这儿,整张脸都绷住了。
“若我们能在半夹沟里摸出一整套最近才退的布、线、铜残口,就能知道谁刚从前口被抽走。”
“对。”
“而那只手,很可能就是净四也好、第一页后那口候手也好,最近最急着往后补的关键。”
齐折梁低头看了一眼齐折榫。
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弟这些年被一路拖过来的,不只是听腕台、第三点、右槽这几层最脏的手艺。
他还被迫看见过一条更冷的路:
人怎么从前口被一点点收进后。
手怎么从会布、会线、会铜,最后被洗成“页背手”的干净样。
而他们眼下追的,已经不只是救一个人、翻一条坏腕路。
是要掀开这整套“把最熟的脏手洗进后头、再拿外头剩壳继续撑页”的活法。
断药槽外,夜风顺梁走。
听着不急。
可谁都知道,这条路已经比前几夜更近了一寸。
页背手为什么会擦铜边,已经不再是疑。
真正该追的,是那只最近被收进后、把第一页前口抽空半骨的人。
而半夹沟里,迟早会把那个人最后一口没退净的旧手意,先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