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夹沟这三个字,一落下来,众人做事都更细了。
因为它把前几夜那些零碎声音,一下子拢成了一条真路。
可有路,不等于有手。
眼下他们还差最值的一寸:
到底是谁,借半夹沟去摸那只夹页匣。
不是谁背匣。
是摸匣底。
摸那半截压线在不在,裂角卡没卡死,布边是不是又要漏灰的那只手。
这种手,才真挨着第一页外三口和页背手中间那口细活。
第二夜,燕沉舟还是没带齐折梁。
齐折梁如今能压住自己,可他肩旧,气也重。
真守半夹沟,最值的是听。
不是硬扑。
去的人只有燕沉舟、薄七、陆平梁。
灰雀留在槽里,守齐折榫和祁四缺两张嘴。
夜还没彻底黑透,陆平梁便先带二人贴去半夹沟那道窄裂上沿。
这回不守外口。
也不守半肩斜位。
而是守沟和匣之间那一寸最容易传细响的烂木背。
人贴上去,能听见木心里那种闷声。
比风外头的响更值。
陆平梁先把耳贴上。
听了会儿,冲两人比了个压掌。
有东西,已经在里头了。
不是脚。
也不是线。
像是极细的硬物轻轻碰木,碰一下,停很久,再碰一下。
薄七听了两息,先用气音道:
“不是送。”
“是认。”
燕沉舟也听出来了。
送物的人,动作会连。
认物的人,动作会停。
尤其是摸匣底这种活。
你得先知道匣是不是正,裂角有没有咬住,匣里那半口布边有没有翻。
所以手一碰,不是往下推。
是先试。
试完再碰第二下。
这便和值了。
说明半夹沟里,真还有一只不背匣、却要先认匣的人。
等到外头第一下蹭鞋底响起,里头那只手仍没立刻收。
它又在匣底某一寸轻轻一敲。
很短。
像是确认那半截新补上的压线,没在裂角边又滑出来。
陆平梁心都绷住了。
“这不是递木手。”
“递木手没工夫这么认。”
当然不是。
递木手要认脚、认木、认退灰步。
就算临时背匣,也只是被硬塞了一只要命细活。
真会在匣底停两回、三回,专认一截压线的人,绝不会是他。
外头第二声探石一来,里头那只手终于退了半寸。
退得很干。
不粘。
像只摸过匣底、看过裂角、确认今晚还能走之后,便立刻把自己从半夹沟里收回去的手。
燕沉舟没追那一下。
他等的,是它走后会不会留东西。
果然,外头这一夜活路走完,三人摸回那道木背时,沟口最窄那一寸里,卡着一点极小的线结。
不是整线。
只是一粒拇指肚都捻不稳的回扣头。
黑。
亮。
被磨得很死。
像本来系得极熟,后来硬从匣角边扯过,才崩出这么一点。
陆平梁拿在指腹上,比白天那撮线毛更沉了。
“这不是乱断的。”
“是回扣头。”
“专给细压线走最后一寸时留手的。”
薄七看着那点回扣头,忽然问:
“这结,像谁打的。”
陆平梁没马上回。
他把那点线结翻了三次,才压低声:
“不像后手。”
“后手打线,求稳,结会闷。”
“这口结发活,方便临手一抽就紧,一挑就开。”
“更像前口做事的人留下的。”
燕沉舟当场从槽边拣起一根细木刺,把那点回扣头挂上去,借着破匣裂角轻轻一带。
扣一抽便紧。
再往反处一挑,又立刻松开。
收劲全在食指前半寸,既活,又贼。
不是后口那种求稳求死、不肯给人留半点回手的闷结。
薄七看得牙根一酸,低低骂了一句。
“这是站过前口的人,给自己留的偷手结。”
“既能让里头摸匣底的人一碰就知道紧松,又能在要退的时候,不惊动整只匣。”
这一下,连“会不会只是学得像”都不用再问了。
燕沉舟心口顿时一沉。
前口。
这只摸匣底的手,哪怕如今躲在半夹沟和页后之间,手上却还带着前口那类细活的旧习。
不是只会理后页。
也不是纯把东西往里收的干净手。
它更像摸过前,也摸过后。
难怪昨夜那只手一伸,就能把铜边擦得那么熟。
薄七也明白了。
“先前我们总在想,页背手是不是被逼下来,才学着补前口。”
“现在看,不像学。”
“像本来就会。”
“只是平日不肯让人看见它会。”
燕沉舟没接话。
他看着那点回扣头,想到的却更冷。
若第一页后头有一只手,本来就同时会前口和后口的细活,那它为何要把自己藏在页后?
是因为脏手洗净了,才往后收?
还是因为后头那一页,本来就只肯用这种“前后都摸过”的手?
这两种差别极大。
一个是人往后爬。
一个是规矩往前吃人。
陆平梁把那点回扣头收进灰布,低声道:
“今夜够了。”
“够知道半夹沟里先摸匣底的,不是外三口。”
“也够知道,那只手结线像前口。”
燕沉舟终于开口:
“还差一证。”
“什么?”
“差这只手,不只是会系前口结。”
“还会退前口旧线。”
“若半夹沟真是半夹沟,它里头不该只送新压线。”
“还该退旧线、退旧布、退擦过铜边的细角。”
这便是下一夜要守的东西。
不是谁来。
是谁退。
因为送新物,可能是后头哪只手被逼着学会的。
可退旧线、退旧布这种习惯,往往只有真正干过前口那类细活的人,才会做得那样顺。
三人回断药槽时,天边刚泛一线极淡的灰。
齐折梁一见他们神色,便知又摸着了东西。
他没抢问。
只是让开半步,让燕沉舟直接去看齐折榫。
齐折榫今夜醒着。
人很虚。
可眼不散。
燕沉舟把那点回扣头放到他左手边。
“认不认得这结。”
齐折榫先没碰。
只是看。
看了很久,才极慢地用指尖在空里比了一下那结的方向。
“……前……绕……后……收……”
他说完这四字,指尖还没停。
那只虚得快抬不起来的手,又在空里轻轻转了半个小弧,像不是把线从外头塞进去,而是先绕过前口铜边,让回扣头在匣角里借一下,再从后面一收。
这一收,正好让摸匣底的人一碰便知松紧,二碰便知线还活不活。
前口的熟,后口的稳,竟真被一只手一道结连死在一处。
这四字一出,三人心里同时一紧。
前绕。
后收。
前口的活法。
后头的藏法。
这结本身,已经把第一页里那只最不肯露脸的手,半条底都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