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背手那一下擦铜边,像根冷针,整整扎了众人一白天。
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又看见一只手下来了”。
而是第一页外头那层假,彻底破了一口。
可燕沉舟整日没急着往坡上跑。
他盯的,反倒是那只裂角夹页匣。
更准一点,是那半截已被他们拿走的黑压线。
夜一落,齐折梁便先问:
“还去看谁擦铜边?”
“不。”
燕沉舟把那只匣子横放在断梁上,指尖点了点匣底裂角。
“昨夜该露的已经露了。”
“今晚再去守那只手,只能看见它更收。”
“现在更值的是看:压线断了以后,它从哪儿补。”
陆平梁一下就懂了。
“若还是递木手自己带新线过去,那这口缺还在外头。”
“若不是……”
“若不是,说明这只匣最细的那层活,从来就不靠外三口自己补。”
燕沉舟把话接死。
这才是他们下一夜该抓的。
夹页匣可以混背。
布边可以临压。
递木、递布、抖灰、擦铜边都还能互相硬借。
可压线这种东西太小,也太值次序。
谁都能看见它不起眼。
可真少了半截,最先乱的,偏偏就是匣里那一寸最不能露灰的细活。
薄七把匣翻过来,拿指背沿裂角轻轻一蹭。
“外三口若真已缝成这样,今晚不可能不用匣。”
“不用匣,布边压不住。”
“压不住,页背手昨夜那一下等于白擦。”
灰雀靠在外口,眯着眼道:
“可若它们临时换只新匣呢?”
“换不了。”
这回答她的是祁四缺。
他靠在槽壁上,嗓子里像卡了层烂灰。
“匣能换。”
“可匣里那股旧闷灰、布边折法、夹片顺手,换不了。”
“越缺手,越不敢临夜换生匣。”
说完,他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像是也知道,这话等于又把自己这些年吃熟的脏路,多抖出来一层。
燕沉舟没理他那点难看,只看陆平梁:
“破料坑那边,白天认过没?”
“认过。”
“那只裂角匣原来埋的位置背后,有一道很浅的拖痕。”
“不像整匣拖。”
“像细线被人从更高一点的缝里顺下来,尾上又挂过半点灰。”
陆平梁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后背有点凉。
因为那拖痕太轻了。
若不是他们眼下已经知道第一页外头缺得连页背手都亲自下来擦铜边,谁也不会把这么细一条痕当回事。
灰雀低声道:
“你是说,压线不是人带着走大路补的。”
“像是从里头顺出来的。”
燕沉舟嗯了一声。
“若真如此,今晚第一声不该是蹭鞋底。”
“该是丝先过缝。”
于是这夜,他们第一次没先去守那道半肩斜位。
而是分成两头。
灰雀和齐折梁留断药槽。
薄七守旧磨边下外半截退灰路。
陆平梁则带燕沉舟绕去后破料坑更高一点的一道窄裂缝。
这里风不大。
木也多。
碎梁、烂夹板、旧布头、半烧木片堆得像一口干下去的嗓子眼。
若真有细线从里往外顺,最容易在这儿先蹭一下边。
两人伏住没多久,第一页外头还没起脚声,裂缝里便先有了一点极轻的擦响。
不是布。
也不是鞋。
是“嘶”。
像细线被人从毛木缝里缓缓抽过。
一下。
停。
再一下。
又停。
燕沉舟整个人一下定死。
这声太值。
它不急。
也不乱。
完全不是外三口临手补活时会有的味。
更像里头哪只手,在天黑后、外口开步前,先把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安安静静顺出来。
陆平梁喉头都发干。
“真不是从外口补……”
那线声过了约莫半盏茶,才远远听见外头第一下蹭鞋底。
顺序一前一后,干净得没法狡辩。
压线先补。
外三口后开。
缺的这半截压线,从来就不是让递木手背在身上,临路再找机会补的。
它是从更里一层先顺出来,交到夹页匣边上的。
谁在里头顺?
顺线的手,和昨夜那只擦铜边的手是不是同一只?
燕沉舟没急着挪身。
他先把白天从裂角匣里刮下来的两点碎灰摊在指腹上,一点死黑,一点却微微发青。
陆平梁低头闻了闻,眉头立刻压住。
“这不是槽灰。”
“像松油气。”
薄七在后头也蹲下来,只闻半息,脸色便冷了一层。
“山上净口棚防潮,才舍得拿这种冷松油抹细线。”
“外三口这些脏手,只会拿干灰压,不会给一截要死不活的压线上这种讲究。”
这话一落,先前那点“也许是外口临急换新线”的退路也没了。
若这半截线真是递木手临路补的,它身上该带鞋灰、人汗、布屑。
不该先沾这种只在更里、更净、更不肯让潮气碰活口的地方才用的松油。
顺出来的不只是线。
是线先在某只更讲究的手里过了一遍,才肯让它贴到匣边。
这两问还没实。
可有一件事先实了:
断压线,不从外口补。
等这夜外头活路走完,燕沉舟没急着扑那道裂缝。
仍是等风死、等灰塌、等一切像没发生过,才过去。
裂缝边一摸,果然摸住了一点极细的黑毛。
不是整根线。
只是一小撮被毛木边刮开的旧压线毛。
里头还带一点很收的死灰。
陆平梁接过来,只看一眼便道:
“这不是新补生线。”
“像从里头整束旧线里现扯一截出来的。”
燕沉舟把那撮黑毛放进灰布,慢慢起身。
“第一页外头,果然还藏着一条不走大路的小退口。”
“专退夹、退线、退细物。”
陆平梁盯着那道窄裂缝,忽然想起断脊棚旧年头的一种脏叫法。
“半夹沟。”
燕沉舟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不是整沟。”
“也不真走人。”
“只走夹口、细线、旧边角、半死不活的小物。”
“沟不够宽,手却能顺进去半寸,所以老年头都叫它半夹沟。”
这名字一落地,很多原本飘着的东西,突然就有了骨。
页背手不是凭空脏下来。
夹页匣也不是自己在外头乱漏。
它们中间,真还有一条半内半外、不走大路的小退口,在替第一页外沿偷偷吊命。
燕沉舟低头把那点线毛收好,声音压得很稳。
“下一夜,不先守铜边。”
“先守半夹沟。”
风从裂缝里轻轻一穿。
像哪条一直不肯露全脸的细路,终于把自己那半寸最值命的边,先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