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修高处的活,最怕的从来不只是摔。
更怕人已经爬上去了,才发现自己退不回来。
南修架口那几架旧高梯,平日立在棚后墙边,木色被风吹得发灰。谁要上去换灯罩、补漏板、勾帆耳,便扛一架走。老手用惯了,知道哪一阶松、哪一阶实,也知道脚底一慌时该往哪边贴。
可新上手的人,最容易在中段那一格生出怯。
上还能勉强上。
下却忽然找不准脚。
一慌,手便死死扣住梯木,脸白得像纸,既不敢再上,也不敢往下。
从前遇着这种事,底下的人多半只会喊:
“别怕。”
“往下踩。”
“你低头找阶。”
话说得都对。
却都太晚。
因为等人真卡在半腰处,那口慌已经先把膝头和脚心一起锁住了。
直到有个第一次换灯罩的小学徒在半空僵了两刻钟,这高梯边上的规矩才改出了一样以前没人当回事的小东西。
那学徒叫阿满,手巧,眼也尖,平日在下头补灯圈补得极好。那日西路门灯正好有一盏外罩裂了,方照野见他白天看过两回老手换罩,便想让他试着上去。
“就三丈来高。”
“底下有人看着。”
阿满自己也想试。
他扛起高梯时,脸上虽还带些紧,却更多是兴奋。
梯子立稳,脚一搭、一攀,前头几阶都还顺。
问题出在中段。
越过第五阶后,风从墙侧一兜,他往下看了一眼,底下人的脑袋都像缩小了一圈。那一瞬间,手心里的汗先出来了,右脚明明知道该踩哪一格,却怎么都不肯再放下去。
“阿满,往上一点就到了。”底下有人喊。
“不,我……我先下。”
他说是要下,可身子一退,脚却没找准后头那一阶。
这一下,人就真僵在那儿了。
不上不下,半吊在风里。
底下的人越喊“别怕”,他脸越白。
最后还是方照野自己上了旁边那架矮梯,从侧边够着他腰后的绑绳,一点点把人稳下来,才把他引回地面。
阿满一落地,腿都软了,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换做从前,这事多半便会被归成一句:
“胆子还不够。”
可方照野没这么说。
他看了看那架高梯,又看了看阿满后腰那根只作束衣用的细绳,忽然问了一句:
“你方才想退的时候,最怕什么?”
阿满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怕脚一退,踩空。”
“我知道后头有阶。”
“可我不敢信自己一定踩得准。”
这话一出,问题便不再是“他胆小不胆小”。
而是第一次上高梯的人,根本没有一条能让他先退半步试脚的余地。
方照野第二日便去翻旧绳库,挑出几截半旧不断的麻绳,又找来两只小铜环,做出了一样极不起眼的新东西。
一截回脚绳。
绳不长,只比膝下多半尺。
一头扣在腰后,一头挂在梯侧第二撑木外。
人上到中段若心里发慌,先不是硬退。
而是脚跟往后带一带,让那截绳先吃住半步,人便知道自己后腰还在梯线里,退脚也不会一下空出去。
这不是拿来长期吊人的。
只给第一次上梯的人,留那一下找回脚感的缓处。
起初有人看了笑:
“上个梯子还挂尾巴。”
“这不是给孩子玩的?”
方照野也不辩,只让阿满再试一回。
这回高梯仍立在旧墙边,风还是那个风。
阿满脸色虽没那么白了,却一到第五阶还是心口发紧。
可他想退时,先感觉到后腰那截回脚绳轻轻一扯。
那一扯并不重。
却像有人在背后替他把“你还在线里”这句话说实了一遍。
他脚后跟往回一探,先碰到了梯木边。
再一落,便稳稳踩住了下一阶。
这一回他没有被逼着非上不可。
他先退回去了。
退回去以后,脸上那口白才慢慢散下来。
又过了两趟,他自己再试,竟真把那只裂了口的灯罩换了下来。
下来时,旁边原先笑的人也不笑了。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这绳子不是替阿满偷懒。
它只是先给他留了一条回脚的路。
有了那条路,他反倒更能上得去。
很快,南修架口那几架高梯旁边,便都多挂了一截回脚绳。
旁边小牌也改了:
初上高梯,先挂回脚绳。
不只换灯罩的人用。
头回勾帆耳的、第一次抹高窗缝的、头一回上去校雨槽的小工,也都先挂。
不是默认他们一定会怕。
而是承认人第一次上去时,本就该有一条能退回来的半步。
没过几日,果然又有个新来的女工在高窗边卡住了。
可她有回脚绳,先退了两格,自己稳住了,下来后还笑了一声。
“原来真不是我腿不行。”
“是先前没给我留那一步。”
这句话一说,连最嘴硬的老工也没得讥了。
因为谁都知道,许多高处活计里最伤人的,不是人不敢上。
是明明慌了,却没一条退路,只好硬把自己往上逼。
日头偏西时,明烛从南修架口经过,正看见一排高梯边那几截短短的回脚绳在风里轻轻晃。
阿满站在底下,正替另一个新手把铜环扣好,嘴里小声道:
“你若心里一紧,先退半步试脚。”
“别硬顶。”
明烛站着听了片刻,忽然觉得很多后来才不那么伤人的细致,也不过如此。
不是你只会在底下喊“别怕”。
不是你非要人第一次上去就不能退。
而是先给他留一截回脚绳。
让他知道,若真慌了,后头还有一格能退回来。
后来这几截短绳几乎成了南修架口的老规矩。谁头回上高梯,旁人先看的不是他胆大不大,而是后腰绳有没有扣好。因为大家都明白,第一次上去的人未必会一直顺,可只要先给他留着那半步回脚的地方,他便不至于在最慌那一下把自己逼死在半空。很多后来能把高处活一步步学会的人,也正是先靠这半步退路,把下一步敢再试出去。
再往后,连那些最嘴硬的老工都不再笑这绳子像“挂尾巴”。他们看得太明白了:人有路退时,反而更敢往上。南修架口后来不再那么容易把新手卡在半空里硬顶,靠的也不过是先给每个人留了一截回脚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