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口?”
邵泽川先问。
矮女人把旧站板翻过来,背面果然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灰纸。纸边湿过,又被人压平,四个角全起了毛。她没递过来,只用勺柄压住中间那行字:
`北带临总口`
再往下,是一列更细的今夜记法:
`三井见白未稳`
`右场边片已到`
`晨前可起半口`
`先挂假灰 不入旧夹`
这张灰纸,比顾斜生那边的旧夹还狠。
因为后门旧夹记的是历史拆法。
这张临总口记的,则是柳麻耳眼下正打算怎么把旧法翻成现行。
沈微白盯着那句 `先挂假灰` 看了两息。
“假灰不是货名。”
“是假位。”
矮女人嗯了一声。
“北磅这里,‘灰’有时候不是灰,是拿来挡第一眼的轻口。”
“先挂假灰,意思就是先把该站右白的人,换成一只看上去无害、像工、像料、像流程的小东西,让井先认轻,再往后拖。”
陈照野一下就想到了灰脸小个子。
他在右场里第一眼先追亮边,第二眼才想起看人,很像是被故意练成“会替某种东西把第一眼先领走”的手。
如果柳麻耳把这样的人推上去,再配一块新解释板,一块写着“卸灰看口”或“右场监线”的现行牌,外圈真有可能在天亮前被拼出一个足够像样的半口。
“总口在哪?”
陈照野问。
矮女人没直接答。
她先看了眼北磅门架那边第二轮灯的方向,又抬耳听了半息远处的风。
“第一声蒸汽笛响前,过磅房不算房,算板。”
“板后那截旧称沟会开。”
“临总口不在地上记,在沟里记。”
这话一听就北磅。
地上全是壳,沟里才走真账。
邵泽川问: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矮女人终于抬眼,正正地看了他一次。
“因为我认老口,不认快脚。”
“我去,柳麻耳第一眼就知道是旧守口的人在拦。”
“你们去,还能装半只乱碰的新手。”
这不是夸。
却也不是坏话。
说明在她眼里,主角组三人现在最值钱的地方,不是懂全了,而是刚好懂到能乱入半步、又没被北磅整条现行链完全记住。
沈微白把临总口纸记了个大概,问:
“假灰具体会挂谁?”
“灰脸灯手。”
矮女人说。
“小名叫罗小扑。”
“不是因为他会扑,是因为他第一眼总爱往最亮、最会动的地方扑。”
“这种手,本来只配在右场认边片。柳麻耳今夜若要半起,就会把他抬成假白。”
罗小扑。
这名字一落,灰脸小个子终于从“灯手”变成了一只可追的具体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主谋。
他是要被推上假位的人。
这让整件事又沉了一层。
因为柳麻耳要起的,不只是母口半口。
他还要拿一只活人替旧站法垫脚。
“罗小扑知不知道自己要站什么位?”
陈照野问。
“知道一半。”
“柳麻耳不会跟他说‘你去当假白’。”
“只会说‘你去看右场灯口’、‘你去盯边片稳不稳’、‘你站那儿别抬头’。”
矮女人说着,勺柄往旧站板上一磕。
“等井真认了半口,账上起的是谁,不由他自己决定。”
这话让陈照野后槽牙都轻轻紧了一下。
因为这和第一卷、第二卷里许多坏法都太像了。
先不告诉你全名。
先让你以为自己只是做个普通流程动作。
等动作成了,你在账上就已经被另挂成别的东西。
“这张临总口纸不够。”
沈微白忽然说。
“它只能证明柳麻耳想半起,还不能证明他怎么把右白洗成假灰。”
矮女人点点头。
“所以才叫你们去沟里。”
“沟里除了总口,还有替位签。”
“今夜最该抢的,不是边片,不是灯,不是车,是那张签。”
陈照野立刻问:
“什么签?”
矮女人看他一眼,慢慢吐出四个字:
`右白代看`
代看。
又是一只会把人听凉半寸的词。
不是代白。
也不是假白。
而是把“右白位先替另一只眼分账”这件旧工法,翻成一个听上去像值夜工、像看场手、像流程辅助的轻词。
一旦这张签挂成,天亮以后谁来查,都能先被它带到“只是右场临时代看”的解释壳里。
“走沟怎么走?”
邵泽川不再废话。
矮女人这次终于把轮车往前推了半步。
车底压着一截很短的黑胶软管,软管头上还套着旧铁卡。她用勺柄挑起软管,指向煤堆后那道半塌砖缝:
“砖缝后头不是死路,是旧排汽沟。”
“沟低,弯,两个人能并肩,第三个人得错开。”
“一直往南拐,到过磅房底下,会有两条岔。”
“有水锈的一条去废排灰池,有白粉的一条去称沟。”
“临总口只在白粉那条里挂。”
她说完又盯住陈照野。
“你今夜已经先认活右白,再去称沟,井会不会顺着旧沿再往你眼里找一次,我不替你担。”
陈照野没接这句“担不担”。
他只是把缺沿重新包进外套里,手指隔着布还摸得出那道反刻的 `右白先立`。
“那就不让它先找我。”
他说。
“让它先找柳麻耳那张 `右白代看`。”
矮女人这回是真正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笨。”
“只是别把话说满。”
“称沟那种地方,最爱收说满的话。”
煤堆外头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汽压轻鸣。
不是蒸汽笛整响。
更像老锅炉起压前,先从远管里漏出来的半口气。
沈微白抬头。
“还有多久?”
矮女人掂了掂那只长柄铁勺。
“最多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第一声笛一响,北磅外圈所有现行板都会翻口。到那时你们再想去沟里看,总口就不是总口,是已经写好的新盘了。”
这已经够了。
陈照野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砖缝后走。
邵泽川跟上。
沈微白走最后,临下砖缝前回头看了矮女人一眼。
“你叫什么?”
矮女人已经把旧站板重新盖回麻布底下。
“名字不值钱。”
“外圈有人叫我白婆。”
“你们要是能把那张 `右白代看` 抢下来,再回来问,我说不定肯给真一点的。”
砖缝后,排汽沟的冷气已经漫上来了。
又潮,又旧,带着铁锈、白粉和停掉很多年的蒸汽管腔里那种发空的回声。
陈照野先弯腰钻进去,手背立刻蹭上一层潮白粉。那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像沟里已经替他们把下一步的时辰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