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煤堆背后的风,比北沟凹坑边还冷一点。
不是井口那种往眼里钻的细冷。
而是煤灰和旧铁一夜浸潮以后,再被后半夜的空风一层层刮出来的冷硬。三人翻过第二道废砖墙才停,脚底一踩,满地碎焦渣像细骨头一样轻轻作响。
沈微白先把那片包铁缺沿放平。
她没急着抄整句,而是先拿指腹把铁背上那道完整蓝斜勾摸了一遍。
“勾是旧的。”
“不是这两年有人补画上去压价的。”
陈照野靠着煤堆喘了两口,右眼角那阵被细线钻过的酸麻还没退。灰市旧客运站候车厅那面旧时钟的针位已经彻底空了,像原本该在那里的一小块夜,被谁从脑子里挖走,只留下一个连边都很平的洞。
邵泽川先没管物证,贴着砖缝往外看。
“柳麻耳的人没散。”
“门架、过磅房、右场都起了第二轮灯。”
“他们不是单纯追我们,是要赶在天亮前换口。”
这判断一落,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换口”比“追人”更重。
追人说明柳麻耳怕他们把东西带出去。
换口则说明,柳麻耳怕的是北磅母口刚刚被认活这一件事,会让整条新盘再也没法维持“边料灰”“右场边片”“整口未起”的那套解释。
沈微白把 `随行右白` 旧牌也放到缺沿边上。
一牌一沿,一白一黑,两样东西都不大,可放在一处,竟有种很硬的同气。
“我们现在手里有三层东西。”
她声音很低,却很稳。
“第一层,`随行右白` 旧牌。”
“第二层,母口缺沿和 `右白先立 / 不看盆心`。”
“第三层,顾斜生那边的灰纸和后门旧夹印证。”
“这三层只要一对上,柳麻耳就没法再把 `白衣随行` 讲成散词或戏壳。”
“所以他现在最急的,不是追回我们,是先把北磅这边所有能认旧位的东西抹成另一个说法。”
陈照野听完,先没接“怎么走”。
他在想另一件事。
柳麻耳刚才那声“右白旧点还活着”,不是随口骂出来的。
那更像一句被逼出来的真话。
说明北磅这边其实早就试过“旧点不见白”的状态,也早就准备趁旧点死边的时候,把母口强行总成新盘。只是他们一直卡在“怎么让井认你”,才没把整口彻底起干净。
这意味着,北磅接下来最可能做的不是毁掉母口。
而是找一个替位、替口、替解释,去把“右白”也洗成可控的新盘步骤。
“他会找假白。”
陈照野忽然说。
“什么?”
邵泽川回头。
“不是随便找个穿白的人。”
“是找一个能站上去、又能被他解释成‘现行流程需要’的假白位。”
沈微白抬眼。
“比如?”
“比如右场里那个灰脸小个子。”
“比如一个被训练成只追亮边、不追盆心的人。”
“比如把 `右白先立` 改讲成‘先站右场看灯口’。”
他说到这儿,自己也更确信了。
柳麻耳不是蛮拦型的人。
他在后门先收 `随行牌`,在北磅先收脚,不是因为他怕旧法本身,而是因为他很懂:旧法一旦被别人抢先认回去,就得立刻换解释壳,不然整条新盘都会被反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邵泽川问。
“走出去报给别人?”
“报给谁?”
沈微白没抬头。
“报给白棚?报给后门?还是报给早上八点以后才会慢慢到场的正常人?”
她这句不是抬杠。
是实情。
北磅这种地方,天亮以后谁先拥有解释权,比谁先拥有物证更要命。
如果他们现在带着旧牌和缺沿离开,柳麻耳完全能赶在外头人接上这条线之前,把第三井、右场、过磅房黑板全换一遍话头。等他们再回来,北磅已经会有另一套“旧排灰圈修补 / 卸灰旧带调整 / 井口防塌支护”的正常壳。
陈照野正要说话,煤堆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勺柄敲铁。
一下。
不重。
却像专门敲给懂旧口的人听。
邵泽川瞬间转身,手已经摸向砖边。
“谁?”
“别朝这边先看脸。”
矮女人的声音从煤堆后头绕过来。
“你们今夜已经先认活了一层,再乱看人脸,等会儿又得补账。”
她不是自己来的。
身后还拖着一只很矮的旧木轮车,车上盖一块烂麻布,麻布下顶出个长方黑影,像压着旧板或旧箱。她还是那件脏棉袄,还是那只长柄铁勺,只是这次脚下没踩白泥线,走得更像个在废场里熟得不能再熟的收破烂老太。
“你跟来做什么?”
邵泽川没放松。
“不是跟。”
矮女人把轮车往煤堆下一停。
“是你们抢得太快,害我也得换口。”
她这话很怪。
可沈微白一下就听明白了。
“你原本也在等北磅自己露母口。”
“现在柳麻耳被逼急了,你就不能继续只守老口,看他慢慢出错。”
矮女人瞥了她一眼。
“留纸手就是烦。”
“话还没绕,就先把骨头看见了。”
她嘴上烦,手却没停,直接掀开轮车上的烂麻布。
底下压着的是一块旧木黑板。
不是过磅房里那种现用黑板。
而是边框掉漆、板面被洗得发白的旧站板。最上头还留着一截没擦净的灰字:
`晨前半起`
下面断断续续,能看见几行更淡的旧记:
`右白不见`
`先挂假灰`
`不入旧夹`
沈微白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北磅以前试过的假起板?”
“不是以前。”
矮女人用勺柄敲了一下那四个字。
“是今夜要翻出来重用的板。”
煤堆后一下更静。
煤堆后一下更静。
风从塌墙口灌进来,把板面残灰吹得簌簌往下落,`先挂假灰` 四个字反而更清。
陈照野盯着那几行旧字,心里那股冷意慢慢沉住了。
柳麻耳要抢的不是整口。
是第一声蒸汽笛响前,那半口名分。
只要把这块板、那片缺沿、`随行右白` 和第三井右白位先扣成一串,天亮后谁想把旧法一把压回去,都得先解释这几样东西为什么会同时留在北磅外圈。
“你把这板带出来,是要我们做什么?”
陈照野问。
矮女人看着他。
“不是做什么。”
“是看你们敢不敢在第一声蒸汽笛响之前,再回去抢一只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