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麻耳这句话一进棚,场面就彻底没了缓冲。
右场铁皮棚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三只木托架、两卷旧麻绳、半边翻倒的铁皮门板,再加一堆压煤渣的灰袋。陈照野三人靠过磅房墙角进来,本就只比柳麻耳快半步。
“左边。”
邵泽川几乎是把气音压在喉咙里。
陈照野立刻往左翻,整个人贴到第一只木托架背后。托架木脚很旧,散着一股湿木和白灰一起闷久了的苦味。沈微白没跟他同一边,而是顺手把地上一只灰袋往外拖了半掌,正好卡住棚门底那道会响的铁链。
这一下很关键。
柳麻耳的人从门口进来时,铁链没响满,只带出一点不够报警的擦声。
灰脸小个子先进。
他提的低灯先扫地,再扫托架,不急着扫上头盆沿,显然比普通看货手更知道这里什么最值钱。
“随行牌刚才还在。”
“那就还在棚里。”
柳麻耳跟进来,语气比后门时更冷。
“顾斜生肯放他们,不等于我就得让他们把眼线和旧牌一起带走。”
陈照野伏在托架背后,右手已经摸到一片黑青盆沿的边。
冰。
不是低温刺骨的冰,是长年不见正风、铁包边把凉意含得很死的那种阴冰。指腹一搭上去,整块盆沿像顺着皮往里找眼角。
他立刻把手收回半寸。
不能直碰。
这东西既然叫量盆边片,本来就是拿来量眼、量偏、量失回的外围件。柳麻耳他们敢用灰车混着送,是因为有人知道怎样先把它认成“边料灰”。自己现在没那个壳,不该硬拿。
可那块 `随行牌` 不一样。
它是旧点实证,不是母口本体。
灰脸小个子的灯已经扫到第二只托架。
再两下,就会照到最里那块白搪瓷旧牌。
沈微白忽然把袖口里那支短铅笔弹了出去。
铅笔不重,落在铁皮门板边,只响了一下轻脆的“嗒”。
灰脸小个子第一眼果然先追响。
灯也立刻偏过去。
就这一偏,陈照野整个人从托架背后滚进最里侧,手没抓盆沿,先用两指把那块白搪瓷旧牌夹进掌心。
牌比想的薄,边角却硌。
一摸就知道不是装饰牌,而是真挂过、真被人反复取下过的旧站位牌。
柳麻耳显然听见了这边的布料擦木声。
“后头!”
灰脸小个子灯口猛地一转。
陈照野没抬头看光,直接按着第三井鞋印那套思路,把视线先压到托架底脚的白灰印上,再借那道印找棚门右边的暗缝。一眼看过去,缝后竟真有个只够半人侧出去的缺口。
不是门。
是铁皮棚后墙烂出来的一条检修缝。
“右后。”
他低声。
邵泽川反应最快,一脚把第二只托架底下那卷旧麻绳踢出去。麻绳滚到棚心,正好绊住灰脸小个子的脚。对方灯一晃,光先扫上盆沿,三块黑青边片瞬间同时反出一层幽冷亮。
那亮意极怪。
不是普通反光。
像有人拿许多只“先看这里”的手,突然一起往你眼里送。
灰脸小个子当场就滞了一下。
柳麻耳骂了一声:
“别追亮边!”
可骂归骂,他自己也被那层亮带得慢了半拍。
陈照野已经钻到右后检修缝前。
缝窄得厉害,铁皮边卷着锈,衣服一蹭就会挂丝。他把 `随行牌` 先塞进怀里,再半侧身往外挤。刚挤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细细刮了一下。
眼前不是黑。
而是亮了一瞬。
那亮里有一块极小的旧画面,像灰市旧客运站候车厅顶上那盏总闪的日光灯,刚要被他认全,就“空”地被啃掉一角。
他一下明白,这不是现在才来的新债。
是刚才掌心擦过盆沿那一下,把原本还压着没收的观测账催了回来。
又少一块。
这次少的是灰市旧客运站候车厅那盏闪灯停顿的节奏。
人还在缝里卡着,来不及多想。
邵泽川在后头狠狠干了灰脸小个子一肩,把人撞到第一只托架上。盆沿“铛”地一震,柳麻耳反倒不敢立刻往前扑,显然也怕把边片撞坏。
这就是母口外围件的好处,也是坏处。
它值钱,值钱到追的人也得先顾它。
沈微白最后一个过来,她没急着挤缝,而是转身把铁皮棚里那块写着半个 `随` 字的挂钉扯歪半寸。
“你做什么?”
陈照野问。
“让他们第一眼先认牌还在棚里。”
她说完才侧身挤出来。
这一下妙得很险。
因为柳麻耳的人下一眼确实会先看“牌原本挂的钩还像不像刚取过”。她把钩位扯歪,等于又给对方塞了一只“是不是还卡在托架后”的错误第一眼。
三人从检修缝滚出去,外头不是路,而是一条贴棚背走的窄沟。沟底全是碎煤渣和白石灰块,踩上去又滑又响。
远处第三井那边,矮女人忽然抬高声音:
“谁敢在没见白的时候乱翻右场,三井今晚就别想认人!”
她这一嗓子不是帮谁。
是把柳麻耳那批人也一起钉住。
因为只要“三井不认人”这句还成立,柳麻耳就算追出来,也得先顾母口那头会不会彻底死边。
三人顺窄沟一路往北摸。
沟尽头接着半堵塌墙,墙后是一个比过磅场更低的凹坑。凹坑里积着半层旧水,水边斜插一块已经烂掉底座的白牌。
牌上只剩两行还能认:
`陪口`
`右白`
沈微白一眼就盯住了第二行。
“右白。”
“什么意思?”
邵泽川问。
陈照野已经把怀里的 `随行牌` 摸出来。
这块牌比棚里看时脏,可借着外头一点散灯,终于能认出全字了:
`随行右白`
牌角下,确实压着一道蓝斜勾。
不是后来补画的。
是旧搪瓷烧得不匀、再被人用蓝漆轻轻点过一下的那种旧复核痕。
陈照野把旧牌微微转了个方向,牌角那道蓝斜勾正好朝向凹坑右侧那道白擦痕。
三井那枚白鞋印偏左半掌,对看的却是右侧墙印。
右白不是颜色。
是陪口站位。
当年的“白衣随行”并不站在母口正中,而是替母口稳住右侧那只最容易先偏的眼。
就在三人都把注意力压在旧牌上时,凹坑北侧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铁响。
不是追兵踩沟。
是更深处,有什么老东西自己动了一下。
陈照野抬头。
凹坑尽头,半埋在煤渣和塌砖里的,不是一截普通水泥槽。
而是一个更大的圆弧黑边。
弧边上,整整齐齐打着和盆沿边片同样的三连孔。
母口真正的缺沿,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