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麻耳进门架时,手里没提灯。
灯在他后头那人手里。
提灯的是个灰脸小个子,灯罩压得很低,光只够照鞋面和半截裤脚,不往上送。这种走法很说明问题: 不是怕路看不清,是怕让太多人先看清自己。
矮女人还蹲在第三条裂井边。
宽肩男人朝柳麻耳迎过去,先低声说了句什么。柳麻耳听完,目光直接落到那枚被刮出来的白鞋印上,脸色当场就沉了。
“谁翻的?”
“婆子翻的。”
宽肩男人道。
“她说三井不见白,不能起。”
柳麻耳没去看婆子,先看井边那层刚抹开的白灰泥。
“旧印有什么用?”
“现在要的是母口,不是看旧人站没站过。”
矮女人慢慢站起来,长柄铁勺往井缝里一竖。
“你们这些人最爱把‘有用’说得太早。”
“三井是陪口井。白不见,井只认半沿,不认母口。”
她说话慢,声音却像旧铁勺背面那层亮边,钝钝地反光。
柳麻耳冷笑。
“那你是要我去找个穿白衣的人站上去?”
“你找十个也没用。”
“白衣不是白布,是站法。”
这句一落,陈照野后背都紧了一下。
白衣随行旧点,终于又实了一层。
不是服装。
不是职称。
是“陪口的站法”。
当年的侧看台、量盆母口,恐怕从来都不是只让件自己进。还要有人按某种站位、某种眼线、某种先后,陪着一同过口。
沈微白在他身后极轻地写了两个字到他手背上:
`陪口`
柳麻耳显然也听懂了,只是他不愿让这层旧法再抬回来压他。
“今晚我只起边片,不起整口。”
“边片过右场,母口等白天再看。”
他说完,朝灰脸小个子一偏头。
“把右场那车先带进去。”
这一下就变了。
如果边片先带进右场,他们这趟来北磅能碰到的,就很可能只剩脚印和空井,最值钱的外围件会先一步被藏回现行链里。
陈照野不能继续只听。
他盯着第三井边那层白泥,忽然发现一个细处。
白鞋印不是正踩在井缝边。
它偏左半掌,和井边那道最深的裂口形成一个斜角。斜角方向,正好对着过磅房北墙那块黑板。
如果这是站法留下的位,它看的就不是井心。
而是井和屋之间某个更适合“陪口”的参照点。
先回眼,不回盘。
他顺着鞋印的斜角,慢慢把目光送向黑板旁那堵脏墙。
墙上本来全是水痕和煤灰。
可在最底下、离地不到膝盖高的地方,竟有一道很淡的白擦印,像有人曾经用袖口或布边,年复一年地蹭过同一块墙皮。
那不是随机蹭出来的。
那是一只“陪口人”习惯性去找的定眼点。
陈照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婆子说的“白是站法”。
不是站到井边就行。
得站在对的位置,先看对的墙印,再让井认你。
他往前半步。
邵泽川一把扣住他手腕。
“做什么?”
“不能让边片先进右场。”
“你想直接出去?”
“不出去,只借井。”
这句说完,陈照野自己也知道险。
可再不动,柳麻耳那边就要把车带走了。
他反手按了邵泽川一下,示意自己有数,接着捡起脚边一小块掉落的白灰泥,轻轻朝那堵脏墙抹过去。
不是抹在原擦印上。
而是在它下方,续出一条更细、更完整的白线。
他抹得很慢。
不是为了好看,而是照着那只旧鞋印和井缝裂口之间的斜角,把线续成同一股看路。墙线一旦接歪,第三井未必会松,先被牵走的反而可能是他们自己。
线一出来,第三井边那层原本被刮开的灰泥忽然轻轻松了一下,像地底有一点很细的凉气顺着裂口往上拱。
井边白泥也跟着细细裂出一道新纹。
更怪的是,过磅房北墙那块黑板下沿,也跟着落下一小层陈灰,刚好把 `三井 不见白` 下面压出半条更旧的白粉印。像这口井一直在等有人把那道眼线补回去,它才肯把自己再往外认半寸。
那半条旧白粉印细得近乎发颤,却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更像活证。
矮女人第一个转头。
她眼里那点浑白像一下子被冻住。
“谁补的眼线?”
柳麻耳和宽肩男人同时也被这变化牵了目光。
灰脸小个子手里的低灯,不由自主地往墙那边偏了一寸。
这就够了。
陈照野趁所有人第一眼都去追那道新白线,贴着过磅房墙角迅速往右场方向移了两步。沈微白和邵泽川也立刻跟上。
右场并不远。
隔着一片压煤渣的空地,尽头是一座半塌的铁皮棚。棚门开一半,里面没有堆灰,只有一条旧吊轨和三只并排放着的木托架。第二辆灰车正准备往里倒。
棚门右侧地上,赫然摆着两片已经拆了布的黑青色盆沿。
三连孔。
薄铁包边。
孔位和柳麻耳先前亮给顾斜生看的那片旧量盆边片完全能对上。
母口外围件果然都在这儿。
沈微白看了一眼就道:
“不能全拿,拿一片也会立刻被认出来。”
“那拿什么?”
“拿证明‘白衣旧点’不是传说的东西。”
她说完还往棚门吊轨上扫了一眼。
那条轨没有挂钩,只挂着半截磨平的白布条。布条旧得几乎看不出本色,却比煤渣地高一点、净一点,像有人始终不肯让它和脚下那些边料灰真正混成一色。
这让“随行牌”更像一套完整站法留下来的尾巴,而不是孤零零一块掉牌。
陈照野也正在找这个。
棚里最里侧那只木托架上,除了盆沿,还压着一块很窄的白搪瓷旧牌。牌面脏得厉害,只剩一半字:
`随`
下头还有更浅的一道蓝斜勾。
白衣随行。
蓝斜勾。
两种旧痕,居然一起落在同一块牌上。
“就它。”
他刚要过去,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短的铁链响。
不是车上的链。
是有人已经从另一边先一步进了右场。
一个声音也跟着压进来:
“墙线是谁补的,先别管。”
“先把那块 `随行牌` 收起来。”
柳麻耳反应比他们想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