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车一停,后斗里那层炉灰先轻轻往前滑了半寸。
陈照野三人都没立刻动。
外圈这种地方,第一眼最不该认的就是“到了能下”。
过磅房门口那人已经走近。
他个子不高,肩却很宽,短褂袖口挽得齐整,露出的两截手腕上都是旧石灰水泡出来的干纹。脸倒普通,鼻侧一道细疤,像曾经被秤钩轻轻带过一下,不深,却很醒目。
“两车?”
他问司机。
“两车。”
司机没下车,只从车窗里递出去一片薄纸板。
“一车炉底灰,一车边料灰。”
边料灰。
这个叫法和白前后廊、东弧后七那套轻件话,一听就是同一门语法。
把不能直叫的东西,全先叫成不值钱的边料。
宽肩男人接过纸板,没去看车后斗,反而先看车轮边的泥印。看完才用鞋尖点了点第二辆车后轮。
“右后太沉。”
司机笑道:
“旧铁偏一边。”
“不偏,不像真灰。”
两人这两句说得很平,像老口对老口。
陈照野却从里头听出一点熟悉的坏。
他们不查货对不对,只看“像不像正常灰”。只要够像,里头压了什么,就可以继续往里送。
宽肩男人点了头,拿纸板在车斗边敲一下。
“边料灰走北带,不过主磅。”
“先下右场。”
司机回了个短音,灰车又慢慢往右转。
这给了三人一个机会。
如果继续趴在斗里,就能跟着进右场。可一旦右场真是起母口外围件的地方,他们三个外人混进去后第一眼就会很重,几乎没地方藏。
沈微白在炉灰上写了个很小的字:
`下`
邵泽川看了一眼,又在旁边补了个更小的:
`房`
陈照野明白了。
不跟车进右场。
先下到过磅房这一侧,从房和井口之间找母口的真走法。
车身转过去那一下,过磅场中央那三条裂开的水泥带正好挡住门口人的视线。邵泽川先滑下后斗,整个人贴进轮影里。陈照野跟着落地,只觉得鞋底踩上白泥边时,有一种极短的发涩,好像地上那层灰不是浮灰,而是专门抹给人看的浅线。
沈微白落地最轻,下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地上的白泥。
白泥不松。
是掺了胶水和细石灰粉压进去的。
“不是撒的。”
她低声说。
“是称线。”
这地方比想的还旧,也还在用。
三人贴着过磅房侧墙往前挪。
墙皮掉得很厉害,一摸一手干粉,粉里却混着很淡的机油味。说明这屋子表面废着,里面却还有人进出,还有件在转。
窗户全钉了木板,只剩最底下一道缺了角的透气缝。陈照野蹲下去,从那缝往里看。
屋里没有秤。
至少没有还能一眼认出的那种地磅秤台。
最中间是一张长石桌,桌上压着三只浅黑盘,盘底包铁,盘边都缺了一角。墙上挂着几把量尺样的铁条,长短不一。再往里,靠北墙立着一块黑板,黑板上没写多少字,只写着几行极短的灰粉记号:
`一井 假灰`
`二井 待转`
`三井 不见白`
不见白。
这四个字立刻把陈照野的注意力钉住了。
而且屋里没有整秤,只摆浅盘和量尺,这本身也很说明问题。
北磅这边从来不急着“把东西整件称出来”。它先拆成几只能分别认、分别挂、分别说轻的话头;整秤不在眼前,母口才更容易被人忘成一口旧废井。
白衣随行旧点。
北磅这边显然也认“白”,而且还把“见不见白”当成井口状态的一部分。
邵泽川在另一边窗缝里看了半息,低声道:
“有人来了。”
三人立刻退到墙后。
来的不是柳麻耳。
是个头发花白的矮女人,身上裹件脏棉袄,脚上套旧胶鞋,走路很慢,右手却拎一只长柄铁勺,勺口全是磨出来的亮边。
宽肩男人看见她,竟往旁边让了半步。
“婆子,右场要开?”
矮女人抬眼。
她眼白很浑,黑眼珠却稳,一眼先落在第二辆车斗,再落到过磅场中央第三条裂井边。
“不先开右场。”
“先看三井。”
“三井不见白,谁也别想起母口。”
宽肩男人皱了皱眉。
“今晚边片已经进了。”
“进边片和见白不是一回事。”
矮女人把长柄铁勺往地上一点。
“你们这些后起的新手,只会认片,不会认陪口。”
陪口。
这个词比“白衣随行”更实。
北磅老井这边当年真正要紧的地方,也许不在母口单独起,而在某种“陪口”的东西同在;缺了那一侧,井就不认。
宽肩男人不说话了。
矮女人也没再搭理他,拎着铁勺就往第三条裂井走。
她走得慢,鞋底却次次都压在白泥称线内侧,从不踩出半点。
沈微白眼神一亮。
“跟她。”
“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是会认人的线。”
陈照野瞬间就明白了。
车、边片、右场,这些全是现行货线;这个老婆子踩的,却是旧量盆母口真正还认的脚线。
三人借灰车转向的动静,远远贴了上去。
第三条裂井比门架下看时更像“假井”。
井口并不圆,边沿是裂开的长方水泥缝,缝里嵌一圈发黑的铁包角,铁角上全是旧孔眼,像原来固定过更大的盆沿或板沿。
矮女人蹲下身,用长柄铁勺从井缝底下轻轻刮了一下。
刮出来的不是水。
是一层又细又凉的白灰泥。
她把泥抹到井边,再拿指甲一点一点拨开。
井边底下,竟露出一枚很浅的鞋印。
鞋印不大,鞋头窄,像旧布鞋。更怪的是,鞋印边沿白得很净,和旁边煤灰、石灰混成的脏地完全不同,像当年踩它的人脚上套过极白、极净的一层东西。
矮女人看了那鞋印半息,又把勺柄贴着井边轻轻一顺,像在量它和裂口之间还差没有差那半掌。她那一下极轻,鞋印边那道净白也跟着亮出一点冷色,像这些年总有人来这里借着灰泥复看这一脚。
陈照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印不是谁偶然留下来的脏痕。
这是井边留着的一只位。
就在这时,远处门架外忽然亮起一抹偏低的灯。
不是跟车那点尾灯。
是有人走路提灯,压着亮往里进。
宽肩男人抬头一看,声音先低了:
“柳麻耳回了。”
门架外那点低灯越压越近,灰地上先拖出一截斜影。
柳麻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