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棚后角出来时,外头那层正口戏还没散。
铜铃照响,黄香照烧,收缘的喊口一声比一声高,像今晚白棚里所有真东西都还能被这层热闹盖住。
可韩小尺一看见他们上来,就立刻迎过来。
“刚才又来了一拨灰褂手。”
“不是看热闹的,是认路的。一个问你们走没走,一个去票口那边看盆,一个还摸了后角门板。”
邵泽川回头看了眼翻扣黑盆。
“认出来没有?”
韩小尺摇头。
“领头那个我不认识,可步子像北边的人,走地硬,鞋边不带香灰。”
陈照野没说话。
他掌心里那张灰纸还带着后门里的冷铅味:
`北磅老井`
`量盆未起`
`白衣随行旧点`
如果柳麻耳真是先一步回去总口的人,他们现在回客运站、等天亮、再慢慢去找北磅,就是把这张纸拱手送给别人做准备。
“现在走。”
他说。
沈微白已经把灰纸收进留纸本里。
“同意。”
“后签只挂一晚,柳麻耳又知道我们看到了哪几层。再拖,北磅那边不是加口,就是换壳。”
韩小尺愣了一下。
“你们今夜就去北磅?”
“不然呢?”
邵泽川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说那几个人鞋边不带香灰?说明他们不是一路看完戏再回去,是专门来白棚起口的。这样的人走得比我们想得快。”
韩小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北磅夜里不好进。”
“白天像废煤口,晚上才认车。”
“认什么车?”
票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斜桌边。
她把那枚旧铜钱在手背上一翻,淡淡接道:
“认卸灰车。”
“不认行人,不认祖师票,也不认你们这身干净鞋底。”
她说着,朝南棚外那条偏巷扬了扬下巴。
“出巷往北,有条旧石灰路。半夜一过,会有两辆给北磅送锅炉灰的短车,车不大,斗子里压防雨布,后轮总少半圈泥。认对了,你们能贴进去。”
沈微白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这句?”
票口女人把铜钱一扣。
“不是帮。”
“是怕后门那张 `代记未成` 白挂。”
“白棚现在太爱认轻了。有人要去认母口,未必是坏事。”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
守板女人、顾斜生、票口女人,这三只手虽然各守一层,却显然都不想让北磅那边把旧量盆母口干干净净总成一只新盘。
陈照野不再耽误,抬步就走。
韩小尺还跟了两步。
“我送你们到巷口。”
“不用。”
沈微白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已经替我们守过后角。再跟,明天票口先认的就是你。”
韩小尺站住了。
这一次,他没再争。
他比谁都清楚,“被先认”在白棚意味着什么。
三人从偏巷出去时,灰市北边的夜已经开始发空。
不是亮。
而是那种快到后半夜、热气慢慢退掉,旧砖墙和铁皮棚把白天残下来的潮味一层层吐回路面的空冷。石灰路比票口女人说的还旧,路边一截截白痂似的灰浆鼓起,鞋底踩上去,会发出很干的碎裂声。
邵泽川在前头认路。
他不熟北磅,但熟这种旧工业边线的走法,知道哪种拐角会被守口人看全,哪种车棚背后能先藏半步。
走到第二个废轮胎堆后时,他忽然抬手。
远处真有车来了。
不是货卡,是两辆很短的翻斗灰车,车头压得低,像常年跑短线、跑得快了连弹簧都懒得修。后斗上盖着脏雨布,雨布边沿用白麻绳捆了两道,轮胎碾过石灰路时,带起一片很淡的灰烟。
“第二辆。”
沈微白说。
“第一辆车斗太平,像真送灰。第二辆右后轮抖得多,像底下多压了件硬东西。”
这判断很审计,也很她。
陈照野已经顺着轮声往下看。
第二辆车右后轮每压一次坑,车斗边都会慢半拍地“咔”一下。
不是煤灰能撞出来的声。
像有金属薄边在布底互相擦。
旧量盆边片?
还是别的后口件?
“上第二辆。”
他说。
车速不快,却也不慢。
邵泽川先出去,借路边一堆破石灰袋一挡,伸手一撑就翻上了后斗侧边。陈照野跟得更快,手搭上雨布绳时,只觉得绳皮发凉,麻里混着很淡的碱水味。沈微白最后一个上,她没往里滚,只贴着斗边,把留纸本压在身前。
雨布下果然不只灰。
最上头是一层故意摊平的炉灰,底下却压着三块薄铁片和一只包了黑布的圆沿物。圆沿不大,像盆沿断下来的一截,布底还透着一点磨冷的青黑。
陈照野没有去碰。
先回眼,不回盘。
他现在很清楚,越像“答案”的东西,越会在第一眼先把人拖过去。
灰车一路往北,路越来越空。两边不再是灰市临时搭起来的棚,而是旧厂房断墙、废煤堆、塌掉半边的过磅房。车身每抖一下,雨布边的灰就往外撒一点,在后斗板上积出一层细白。
沈微白忽然低声道:
“后头有灯。”
陈照野顺着她眼神,从雨布缝里往后看。
后路拐角处,确实多了一点低灯。
不是车灯全开,只亮一边,故意压着走,像在远远跟车,不想惊前头的人。
“灰褂手?”
邵泽川问。
“八成。”
沈微白说。
“柳麻耳就算不回北磅,也不会放着我们带走那两句灰纸不管。”
车又过一个坑。
后斗底下“咔”的那声这回更清了。
陈照野借这一下,终于看清黑布圆沿边露出半寸旧孔位。孔位是三连孔,和柳麻耳先前拿给顾斜生比看的那片旧量盆边片,打孔法几乎一模一样。
他手背在雨布底下微微绷紧。
北磅的人,已经把母口外围件运到门口了。
再晚一阵,等这些边片都进场,今夜守在井边的人就不止是看灰的人了。
灰车终于减速。
前头隐约露出一道歪斜水泥门架,门架上掉了一半字,只剩两块黑漆底板:
`北`
`磅`
门架后不见井。
先看见的是一整片下陷的旧过磅场。
场中央三条水泥带已经裂开,最深处像塌出三个浅井口,井口边沿抹着白泥,在夜里泛着很薄的冷。
而门架左侧那间黑着灯的旧过磅房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灰蓝短褂的人。
他没抬灯,也没抬手。
只看着车来。
像早知道今夜有件要进。
北磅老井外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