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斜生这句话一落,浅架后的藏法就算彻底失效了。
陈照野直起身,没有先把掌心那枚残角露出来。
柳麻耳也回过了头。
他目光先落在沈微白手里的留纸本上,又落到陈照野脸上,眼里并没有太多惊,只是很快地算了一遍这两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听到了哪几句、值不值得现在就在后门处理。
“你这儿今天真热闹。”
柳麻耳把毛帽往后一推,露出半边缺耳。
“连留纸手都肯放进来。”
顾斜生道:
“后角是守板那间给的。”
“你要是觉得她放错了,可以自己去问她。”
这句话把柳麻耳后面那点试压立刻堵了回去。
里棚后门这层账法很怪。
谁都在互相估价,但又都不肯轻易越别人的旧规矩半步。因为越半步,往往就会被整条旧账反过来钉住。
沈微白没管柳麻耳,只对顾斜生说:
“你刚才给我们看的,不是旧价夹,是偏轻账。”
顾斜生眼皮轻轻一抬。
“怎么看出来的?”
沈微白把留纸本翻开,飞快写下刚才从架后看见的几行,再把本子转给他:
`岐七白前 / 回针废改 / 一脚后送`
`东弧后七 / 先认针 不认盘 / 课下洗挂`
`先失:眼 / 可挂:盘`
“正常价夹只会写卖什么、修什么、封什么。”
“不会写‘先失’和‘可挂’。”
“这说明你们后门记价,看的不只是某件东西值多少。你们先量人要失去哪一眼、哪一耳、哪一层名,再决定它能不能顺利挂进下一层正常壳里。”
“换句话说,你们不是在卖件。”
“你们是在卖‘偏轻的方法’。”
后门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麻耳盯着她,眼神第一次起了点真烦。
因为她一句话,把这条地下仙门里最不该说透的工法骨头抽了出来。
顾斜生却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终于有人把账看对了的旧笑。
“所以我说,你不该在票口。”
“你该站在删账的人后头。”
陈照野这时才摊开掌心,把那枚残角放到案上。
“这是从夹里掉出来的。”
顾斜生看了一眼,没抢。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守板那间肯把后角给你们了?”
“为什么?”
“因为前头净台看的是人先往哪边偏。”
“后门看的是,偏了以后,谁拿这半步去挣钱。”
他说到这儿,把案上的浅口铅灰盘往中间一推。
盘底竟压着一张比夹条更旧的硬纸。
硬纸上没有完整栏目,只有三道被磨得快看不清的老墨线:
`看人`
`洗件`
`下课`
顾斜生用那只带银灰亮的指甲,在三道老墨线间点了点。
“不是谁买走了 `MB-17`。”
“是有人把侧看台拆成了三口饭。”
“一口拿去看人,筛会偏哪只眼、哪只耳、哪种名的人。”
“一口拿去洗件,把原来的盘和量都拆轻,翻成现在的 `回针`、白前杂件、后勤轻件。”
“最后一口,拿去下课。把本来只该在旧场里封着、记着、慢慢看的东西,压成你们东弧那套 `先认针 不认盘`、低阶先认边响的课法。”
他说得不快,每句都像从老夹里一截截翻出来。
这一下,第二卷里那些原本分在医院、东弧、白棚三处发冷的链子,终于不再只是“很像”。
它们被顾斜生亲口扣成了同一只旧台拆下来的三口饭。
柳麻耳显然不想让他说太多。
“旧话不用给外人说全。”
顾斜生斜他一眼。
“那你就别当着外人的面,来起后七夹。”
这人说话不狠,却总能把别人的口压平半寸。
沈微白抓住最要紧的那根线:
“拆台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整名。”
顾斜生说。
“后门当年只记两种痕。”
“一种是蓝斜勾。”
“一种是四个字,`白衣随行`。”
陈照野后背一下绷紧。
“蓝斜勾是谁?”
“看夹的,不一定是做夹的。”
“白衣随行呢?”
“送人,也送话。”
顾斜生说到这里,第一次把目光落得更深。
“当年后门最后一次整起 `MB-17` 侧看台旧夹时,有人留过一句难听的话。”
“他说,‘别把整台留在一个地方,整台会叫人记住自己。拆开,才好活。’”
后门里那两道冷白照着他的黑手,照得那句旧话更像硬物。
拆开,才好活。
这就是地下仙门真正可怕的一层。
它不只是拿异常挣钱。
它还会替更大的旧系统,帮忙把本来会让人“记住自己”的整台、整件、整问题,全都拆成可以在地面活下去的小口、小课、小件。
陈照野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卷里很多东西都像永远差半格。
不是因为没人知道真相。
而是因为真相本来就被拆成了好几种能各自活下去的假正常。
“北磅老井是什么?”
他直接问。
顾斜生看向柳麻耳。
柳麻耳脸已经冷下来。
“这就过界了。”
“你们听了旧夹,知道了偏轻账,还想顺着去认母口?”
“后门不是给你们当书房的。”
邵泽川往前半步。
“那你可以试试拦。”
气氛一下子绷住。
顾斜生却把手抬了抬。
“不用急。”
“北磅老井不是谁想认就认得到的。真到那儿,先死眼还是先死名,要看各人本事。”
他说完,低头从案底抽出一条更窄的黑纸签。
纸签上头只有两列字:
`后签`
`未落不出`
“你们问到这一步,后门规矩得补。”
“要么留下一个真失记,算问价押口。”
“要么在后签上落名,记成看夹未成,以后再来补。”
“不落,就算偷看旧价。今后你们在白棚、净台、后七、北磅这些线上,谁先见到,都能先替你们挂个轻名。”
沈微白道:
“落什么名?”
“真名,假名,都行。”
顾斜生说。
“但一旦落了,后门以后先认你签上那只名字。”
这就等于逼他们在“留下可被追的真实身份”和“留下可被长期套用的假轻名”之间选一只。
陈照野看着那条黑纸签,忽然想起墙上那四块牌。
眼、耳、名、量。
前头三块都还清楚。
第四块磨坏得只剩半偏旁。
后门最深的一层,看来根本不是修人。
而是量人一旦被拆轻之后,还能剩多少盘。
他没碰签,只问了一句:
“有没有第三种落法?”
顾斜生看了他两息。
“有。”
“旧法里叫‘代记未成’。”
“不是给客用的,是给还没真正挂后、却已经看过旧夹的人暂挂一晚。”
“但你若要走这个法,得先证明你不是在乱找空子。”
“怎么证?”
顾斜生把那条黑纸签压到案中央。
“把它挂到对的钩上。”
“挂错了,后门照样按轻名收你。”
黑纸签压在案中央时,纸边刚好搭住那枚小铜钩。钩尖被人摸得发亮,像平时真有不少名字、假名、后签从这里一一挂过去,再被后门拿去各线对账。
顾斜生说“不落,就算偷看旧价”时,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越平,越显出这规矩已经在后门磨了许多年:不用当场杀你、留你、困你,只要先把你挂轻半格,以后你走到哪一线,第一眼都吃亏。
陈照野看着那枚铜钩,忽然明白顾斜生为什么要让他们自己挂。这里不太听人怎么辩,只认你愿不愿意亲手把那一笔账先挂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