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浅架后只够藏两个人。
陈照野和沈微白一矮身进去,膝盖几乎碰到木架下沿。邵泽川没往里挤,站在架边最暗的那块影里,刚好能挡住外侧第一眼。
窄梯上那人已经下来了。
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不碰木板最响的那条缝,也不拖鞋边。陈照野先闻见一股很淡的碱皂味,像医院洗衣间那种把布反复煮过后留下的硬净。
来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毛帽,肩上搭件灰蓝工作褂,袖口磨毛,右手拎一只扁长纸包。纸包外层是普通牛皮纸,里头却硬,走动时会在褶里碰出细细的板响。
“后七那条,今晚能起吗?”
他一开口,顾斜生就把浅口铅灰盘往前推了半寸。
“先说你买哪种后。”
“件后。”
“不是人后?”
“人后不归我。”
来人把毛帽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一张骨相很硬的脸,左耳垂缺了半角,像年轻时被什么利边削过。顾斜生看了那只耳一下。
“柳麻耳。”
“你们北磅现在口气大了,连后七都敢直接来起。”
原来这人叫柳麻耳。
北磅。
这个词一下就和陈照野脑子里许多旧东西轻轻扣了一下。地磅、旧站、后勤七、白前后廊,那些原本在医院和东弧里各自发冷的碎口,忽然都朝这一个地名偏了偏。
柳麻耳把扁长纸包放到案上。
“不是我口气大,是上头要对老账。”
“岐七那边前些年吃进去的 `回针废改`,东弧那边吃进去的 `先认针,不认盘`,都得往北磅总一下。”
“你这儿要是还有 `MB-17` 的旧后夹,就别捂了。”
浅架后头,沈微白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陈照野知道,她已经把这几句全钉进脑子里了。
顾斜生却没动那只铜夹。
“总账要得急,不代表我这儿就要快。”
“后门卖的是旧价,不卖慌。”
柳麻耳笑了一下。
“我带了准物。”
他说着,把纸包拆开。
里头不是钱,而是一块极薄的旧铝片,巴掌长,边缘有三处打孔,中间压着一道很浅的横弧痕。铝片一露出来,后门里那两道冷白都像在它表面轻轻滑了一下。
陈照野心口一紧。
这东西他在别处见过同类痕。
不是一模一样的件。
但那种薄、轻、用来挂边而不是用来承重的旧工味,和祖师背板后那块铝底观察板是同一路。
柳麻耳道:
“旧量盆边片。”
“北磅老井那边刚起出来的。”
“够不够换后七那条夹?”
旧量盆。
这三个字一出,冷盆前那一瞬险些被带偏的轻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顾斜生眼神终于微微收了一下。
“谁起的?”
“这你别问。”
“我只问,够不够看。”
顾斜生沉默两息,抬手把铜夹慢慢拨开。
陈照野就在那一瞬,借着架缝看清了夹里更深一层的字。
不是一张纸。
是三截旧条叠压在一起。
最上面一截写:
`岐七白前 / 回针废改 / 一脚后送`
第二截写:
`东弧后七 / 先认针 不认盘 / 课下洗挂`
最底下一截只露出半行:
`白衣随行 / MB-17 / 侧看……`
那半行字像一枚钉,直接钉进他后颈。
白衣随行。
这不是后门自己编出来的词。
这是第一卷和第二卷里都曾经擦身而过的旧尾巴,是月背照片背面、旧病案旁注和很多人不肯明说的那只白影。
沈微白的指尖在架后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安抚。
是在提醒他,别因为看到关键词就先乱了眼。
陈照野立刻把视线往下压。
不压到夹上。
而是压到架脚最底下那枚发暗的圆头钉上。
先回眼,不回盘。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不靠别人提醒,自己把目光从最会勾人的那一层硬拽回来。
顾斜生已经和柳麻耳谈起价。
“一片旧量盆边,不够起整条后七。”
“你最多看两截。”
“第三截,得再加一只现行对口。”
“我带了。”
柳麻耳把袖口往上一卷,露出腕上一圈极浅的冷青痕。
“后七现在接的是地面新口。”
“白前、东弧、北磅,已经不是三头散账。”
“你若还想守着旧夹慢慢卖,迟早被新盘一口收平。”
这几句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坏。
因为它说明,后门这层旧价也正在被新系统重新总账。白棚净台不只是偷用古法、骗些散人,它背后还有人在把这些零碎旧工法一点点重新归盘。
邵泽川在架边极轻地换了个站姿。
来人若再往右看半寸,就会看见他鞋尖。
陈照野不能再只听。
他目光落在浅架上那只装旧牌的盘里。
盘里竖着三枚小黑牌,牌尾都系细线,细线从架角穿过去,连到案侧一只旧铜环。只要架边受力,牌就会偏。
这地方太像第二棚那些试盆了。
不靠大动作,只靠人的第一眼去追最先动的东西。
陈照野慢慢伸出两指,碰了一下脚边一截松开的线头。
他碰得极轻。
不是拉。
是顺着线头原本的受力方向,往反处退了半寸。
下一刻,案侧那只旧铜环忽然自己转了一下,带得盘里三枚小黑牌同时朝左偏过去。
柳麻耳的眼果然被那一下偏动牵走。
他下意识先看牌,而不是先看夹。
顾斜生骂了一句:
“别拿眼先追牌。”
“这儿不是给你练前手的地方。”
柳麻耳被这一骂,脸上闪过一丝很短的恼,伸手要去按那三枚小黑牌。顾斜生趁他这一下分神,已经把最底下那截旧条压回去半寸。
陈照野却在那一压之前,看全了最后剩下的几个字:
`白衣随行 / MB-17 / 侧看台 / 北磅老井`
够了。
这一眼已经够重。
也几乎就在同时,他脑子里某个地方“空”地一轻。
不是痛。
是一种很小、很日常的声音,忽然从世界里被掐掉。
他怔了半息,马上意识到,自己想不起灰市旧客运站夜里那段女广播收尾时,那个总会微微拖长的尾音是什么样了。
又少一块。
而且仍旧是灰市初夜那一整片生活底噪里的一小块。
沈微白察觉到他指尖一僵,没转头,只把拇指在他腕骨上轻压一下。
像在说:先别散。
外头,柳麻耳还在跟顾斜生讨第三截。
“你要我再加现行对口,也得让我知道值不值。”
顾斜生冷冷道:
“值不值,不是你说。”
“岐七白前那截,是把件送成人情。”
“东弧后七那截,是把盘改成课法。”
“北磅老井这截,才是原盆母口。”
“你们现在最缺哪一截,自己心里没数?”
柳麻耳没立刻接。
陈照野正要把手收回来,脚边却碰到一小截硬纸边。
是刚才顾斜生翻夹时,自己滑出来的一枚残角。
上头只剩两栏没撕净:
`先失:眼`
`可挂:盘`
他刚把残角按进掌心,顾斜生的声音就忽然往这边偏了一寸:
“架后那两个。”
“既然已经看够了,就别让我替你们把偷看的价另算一遍。”
柳麻耳那下沉默拖得不长,却刚好够让顾斜生把最底那截旧条压回去半寸。也正因为拖了这半息,陈照野才看全了 `白衣随行 / MB-17 / 侧看台 / 北磅老井` 这几个字。外头人真正急的,果然不是回针,不是祖师壳,是旧量盆的母口。
那枚滑到脚边的残角很硬,边沿还有一点旧浆干壳,像是从更老的账页上硬撕下来的。`先失:眼 / 可挂:盘` 两栏短得发冷,根本不像普通价签,倒更像把人怎么被洗、怎么被挂,直接按成账法的那层旧洗口。
陈照野刚把残角压进掌心,顾斜生那句“别让我替你们把偷看的价另算一遍”就偏了过来。声不高,却明显是冲他们这边落的,说明他早就知道浅架后这点小动作一件没漏,只是先留着看他们到底能看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