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前的人越聚越多。
到这时候，已不只是晨前要去上课的院生。
连白楼那边早起换签的杂值、几名素来少在外讲场露面的旧教习、甚至两位常年只在课库边走动的副录，都远远站到了廊下。
谁都知道，今早这事已经不可能再被一句“后课补录有误”轻轻收回去。
可要让所有人真看清这不是孤例，还差一样东西：
活人。
不只是一个说“我叫岳川”的九号壳。
而是一个能当众承认自己原先不是现在这个名、不是现在这个号、不是这样一路走进来的活样本。
总课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步。
他抬了抬手。
闻简便把宋迟带了上来。
宋迟一站到明堂北阶前，四周立刻生出一种与岳川完全不同的静。
因为岳川太稳，稳得像一只已经被洗得几乎看不见接缝的壳。
宋迟却不一样。
他身上那层“还没完全磨平”的生涩太明显了。
他看光时先眯眼，看人时先看脚边，走到第三阶下会不自觉停一瞬，像还记着自己原本不该站到这么正的地方。
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明堂常客。
更像从某条本该暗走的号路上，被人硬提到了光底。
“你叫什么。”总课使问。
宋迟先是张口，像本能要答。
可那句“宋迟”到了嘴边，却生生停住了。
他眼神一颤，竟像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连自己现在该叫什么都不敢轻易说。
总课使也不催。
许临川则把那枚十号角牌，和净签房那张“十续”背纸一起放到了石案上。
“他若只叫宋迟，就不会怕。”
“怕的，恰恰是现在这个名一答出口，就等于把前头那层彻底盖死。”
这话不是说给宋迟听。
是说给阶下所有还只把今早这场当成“有几个补录生走歪了”的人听。
一个补录生，若真只有手续不全，哪会怕报现在的名。
只有这名字本身就是壳，才会怕一报出来，连后路都被壳给锁住。
宋迟喉头滚了滚，终于发出一点发哑的声音。
“我……”
才一个字，便停。
闻既明忽然往前半步。
“林见潮。”
这三个字，不重。
却像顺着宋迟脑子里那道本已快被磨平的旧缝，狠狠干进了一寸。
宋迟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点破。
而像有人终于替他把那只一直在水下飘着、自己快要抓不住的旧名，又捞回到了耳边。
“你若今天还不认。”闻既明盯着他，“明早一钟后，他们只会记十续宋迟，不会再留林见潮半点尾。”
“你昨夜自己也说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人反悔。”
“是人忽然又想起前一个名。”
宋迟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那种难看的失控。
而像一个人硬把自己按在十号、宋迟、补录、续号这些薄壳里撑了很久，到这时终于有哪一层先裂了。
“我叫……”他声音抖得厉害，“林见潮。”
“不是宋迟。”
这一句一出来，明堂阶下许多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因为这已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副册背纸那种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暗规。
这是一个活着的学院学生，自己站在晨光里，承认现在这个名不是本名。
总课使没有让这句话只停在“苦情”上。
他立刻追了一句：
“你何时变成宋迟。”
林见潮喘了两口，才答：
“第一次走东乙后课时，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第二回净签后，他们让我续十。”
“说十一先迟，十号空着，先把我移过去。”
“再后来，十走熟了，旁人都叫宋迟，我自己……”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
不是忘了。
而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连“我自己后来也开始信了”这句话说出口，都像在承认那套制度真的成功过。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替他接。
这种话，必须他自己说。
林见潮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吐出来：
“我自己后来也开始以为，我本来就该叫宋迟。”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冷气。
这比“有人改名冒名”更叫人心寒。
因为这不是外头凶徒逼一个学生交假名。
而是巡星院里，一套后课、净签、续号、待转、外验旁记的流程，真能把一个活人洗到自己也开始信现在这只壳。
“证呢。”总课使又问。
“你原入院时，可有引人、证人、旧房册记。”
林见潮眼神空了两息，才很慢地答：
“有过。”
“后来后课副记让我先不填，说等净稳了，再一并补。”
“补过吗。”
“没有。”
这便是最扎实的一刀。
不署证，不是老规矩留白。
不是学堂里谁图省事少写一栏。
是先许你后补，再永不让你补。
让你一路从林见潮走成宋迟，最后再让所有课册、旁记、续号都只认现在这一层壳。
总课使把一钟主课册翻到旁记页，抬给阶下众人看。
“诸位若还觉得这是几个学生私下换号的巧门，不妨自己看。”
“林见潮这一口，从后课、净签，到十续，最后走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宋迟。”
“这一路上，哪一层给过他补证的口？”
无人答。
因为答不出来。
也因为很多人到这时才忽然明白，原来学院里那些他们平日觉得只是“补录”“旁听”“后课整理”的灰角，其实真能一点点把人磨没。
林见潮站在第三阶下，眼睛还红着。
可他到底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
说出林见潮后，宋迟那层壳再稳，也已经裂了一道大口。
而这道口，不是只裂在他一个人身上。
它裂在所有还想着“先走号，后补证，问题不大”的人眼里。
因为谁都听得懂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一个人若只是补录手续不全，不会连自己都开始信另一个名字。
只有当后课、净签、续号、待转这些流程一层层都在默许“名字可以稍后再说”时，才会把林见潮慢慢磨成宋迟。
而一旦磨到这一步，所谓后补的证，很多时候也就再没有补上的一天了。
这一句说穿以后，林见潮这个人反倒不再只是可怜。
他成了今晨明堂上最硬的一份现行活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