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川这句“再后便不该再叫九了”刚落,季呈便再也站不住。
他先前还只是脸白。
现在却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从背后猛地抽空了一截,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挪。
总课使没有立刻去逼岳川说更后的名字。
反而先把目光投向季呈。
“你来。”
季呈喉头一紧。
“总课使,我只是外讲旁记……”
“那就正好。”总课使打断他,“外讲旁记、外验旁记、明堂临点簿,原本就都该算在‘记’这一口上。”
“你既看不得副记在明堂念,想来很熟。”
这句话温度不高。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总课使不准备再把季呈当一个多嘴的旁听人轻轻放过。
因为今早到现在,凡是最急着替“副记不该见光”“白牌不该上堂”“九号只该顺着去”的,都是他。
陆照微已把右阶那条退路彻底截死。
季呈只能上前。
他走到第三阶下便停,像知道自己没资格再往上。
许临川却把那张写着“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的纸往石案上一摊。
“你认得这字?”
“不认。”
“那你看看这个。”许临川又把净签房那只小木钩上换下来的背纸排开,“净、续、迟、并,你总也不认?”
季呈沉着脸不答。
总课使道:
“你既不认,便由我来认。”
他抬手翻开一钟主课册最末那页薄薄的旁记索引,指尖点在一列极不起眼的小称上。
外讲旁记。
外验旁记。
回验抄记。
季呈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总课使继续念:
“岳川若说得不差,九号今日之后,本该从后课净签,转外验旁记。”
“那谁来接他。”
“是堂上司课?”
“是白楼教习?”
“还是你这种连名字都不往前报、只在旁记里挪人的人?”
这句一层比一层硬。
阶下不少人到这儿才第一次真正听明白:原来学院里除了台上讲课、堂下听课、白楼验课这些正面能见的口子外,还有一层叫“旁记”的手,专门在更窄、更暗、又更靠近课册边缘的地方动人。
季呈终于抬起头。
他知道再退也没用了,索性把话说得更直一点:
“我不是旁记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替旁记看路的人。”
这话比认自己就是外验旁记还尖。
因为它说明,这套流程精细得已经不止有人动笔、动册、动签。
还有人专门替更深一层的“旁记人”看今夜哪只号稳不稳、明早哪条路该不该继续走。
也就是说,真正站在更后头落最后一笔的那只手,今晚甚至还没露。
沈砚舟盯着他:
“谁在你后面。”
“我不知名。”
“又是不知名。”
“是真的不知。”季呈咬着牙,“我们只认口。”
“什么口。”
“净稳、续稳、并稳、外验可收。”
又是口。
听到这里,闻既明心里那股从旧港一路拖到学院的冷,终于真正对上了。
旧港地下那些后问、返脚、未归、借白,说到底也都是“口”。
到了巡星院,名字和词更干净了。
可本质没变。
还是用一层层口去认活人,把人从自己原来的称里慢慢掰开。
总课使却没让这层“认口不认名”的话散过去。
他直接翻出明堂临点簿里空白最多的一页,抬给阶下众人看:
“诸位看清。”
“巡星院里若真只剩一帮用名字入堂的学生、用讲习入课的教习,何至于会有一群人,连自己听谁、记谁、送谁、认谁,都不按名,只按净稳、续稳、并稳这种口来走。”
这是把季呈自己递出来的话,反手钉到整座院子脸上。
季呈脸色由白转灰。
他知道再不说,会更糟。
于是终于吐出一句:
“二钟楼下,不只接九。”
“还接谁。”
“接那些能从号里往外验旁记里提一层的人。”
这便是承认了。
二钟楼下不是一只孤门。
它是学院现行这条壳路里,真正把“只认号的人”往更干净的册里提的升口。
“那你今晚本该做什么。”沈砚舟问。
“看九稳不稳。”季呈低声道,“若稳,便由我递一句‘可过’。”
“递给谁。”
季呈闭了闭眼,像终究还是要说。
“外验旁记人。”
值此一刻,堂前人群里终于真真切切起了一层哗然。
因为这四个字不再只是课册边上的小称。
而是被季呈亲口说成了“真有人吃这口饭、真有人接这条路”的现行位。
陆照微听得眼神更冷。
“那人在哪。”
季呈摇头。
“平日不露。”
“我只知道,明早一钟后,若九能过,他会亲自来接外验旁记第一笔。”
这才是真正该抓的现行。
不是后课教习。
不是灰衣送签手。
不是宋迟这种半路被洗的学生。
而是那个只在最干净的一刻才出来接最后一笔的人。
而这一笔,本该在明早一钟后,落在九身上。
总课使听到这里,终于把临点簿合上。
“那便明着等他。”
“在明堂上等。”
这句话一出,沈砚舟就知道,今早这局已不是“能不能保住证据”的问题。
而是总课使决定:不但要让全院看见九号是怎么被点的,还要让那只真正吃“外验旁记”这口饭的人,没法再只在暗处接人。
换句话说,学院里这条现行壳路,今日终于不是只被抓到一个续号生、一个送签手、一个替人看路的边人。
它被直接逼到要露出“最后一笔究竟谁来写”。
而这最后一笔一旦见光,旧港地底那些“照使非一人,共名过门”的冷话,也就不再只是残句。
它们会在巡星院当下这口活制度里,长出真正能指向人的骨头。
而季呈这句“我只是替旁记看路的人”,也等于把最后一层窗纸自己戳开了。
学院里这条号路,的确有人专门记路、专门看稳、专门等最后一笔。
只要那只手还没断,这局就还没真正收住。
而今晨明堂前所有人的目光,也终于被总课使一步步逼到了那只手该出现的位置上。
只差它露面。
仅此一步。
可越是只差这一步,堂里越没人敢先喘气。
因为旁记看路的人一旦真露面,前头那些关于补录、借壳、替名的说法,就会被重新排队。谁在什么时候替哪一口路扫过灰、掩过痕、放过旁记,也都会跟着一起回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