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没让这一静拖太久。
他抬手,把明堂临点簿压到一边,换上一钟主课册。
“乙九既到。”
“按常例,补名。”
这句一出,许多人都下意识松了半口气。
像他们以为,总课使到底还是会把今早这点反常,收回到学院最擅长处理的那条窄路上去:
手续有缺,课名待补,人站错位而已。
可沈砚舟知道,这不是收。
是逼。
逼谁出来接这句“补名”。
他仍旧没开口。
四周的目光便从“这人是谁”慢慢变成了“为什么他不敢报名”,再从“不敢报名”变成了“莫非真有一只号,是可以只认号、不认名地站在明堂上的”。
这变化极细。
却正在总课使最要的地方上慢慢拧成形。
许临川顺着总课使的意思,翻开课册旁边那一栏细窄的旁记格。
“东乙后课,乙九。”
“旁注:回。”
“副记:净。”
“净签房:改外验。”
他一句句念下去,阶下那几名平日常在白楼边走动的补录生,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些词,他们太熟。
熟到本来不该在明堂前被这样一层层摊给旁人听。
“这不合规。”人群右侧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
不是高喝。
只一句压低的急话。
可一开口,便全场都听见了。
总课使目光立即转过去。
“谁说不合规。”
那人缩了缩,却已来不及完全躲回去。
陆照微守着的右阶灯线正好照出他半张脸。
二十来岁,面白,眉细,衣角干净得像刚换过。最惹眼的是他站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像听课生,也不像堂值,偏偏恰好离那截会踩不实砖的廊影极近。
“我……我是说,后课副记不该在明堂念。”
“你是谁。”总课使问。
那人顿了一下。
“外讲旁记,季呈。”
许临川听见这名字,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冷。
沈砚舟也在那一瞬明白了。
这人站得这么近,不是巧。
他要么知道二钟楼下那只九号该怎么接,要么至少知道谁最怕这句“副记不该在明堂念”被放大。
总课使却没先理会他,而是继续看向沈砚舟。
“乙九。”
“你不答名,是不知,还是不敢。”
这已是第二问。
若沈砚舟顺着答“我不知”,事情又会被压成一个“借读生不记本名”的灰案。
可若答“我不敢”,则会立刻有人借机说他有罪、有隐、有诈。
最稳的,仍是不答。
所以他只是把怀里那块借读白牌取出来,平平码到石案最前头。
不回话。
只给牌。
牌一见光,阶下立刻又起了一层更细的乱。
因为昨天之前,大多数人就算听说过借读白牌,也只当那是给临听、补课、短验生走方便的一层灰壳。
可今天这块牌一放到明堂正中,旁边又摆着净签背纸、后课副记、主课册。
它就不再只是方便。
而更像一只本该在暗处认人、此刻却被硬拖到晨光底下的壳。
季呈脸色明显更白了一层。
总课使终于转头看他:
“你既说副记不该念,那借读白牌该不该在明堂见光。”
季呈嘴唇动了动。
“牌……牌也不该先摆。”
“为何。”
“因为借读牌只认领课,不认定名。”
这句话原本是替自己解围。
可它一落地,闻既明在柱后几乎立刻闭了闭眼。
因为这就是活证。
连季呈自己都在当众承认:借读白牌进门时,只认课,不认名。
总课使却像没听懂他在自缚,只淡淡接了一句:
“那便是说,巡星院里确有一块能让人先领课、不必先认定名的牌。”
季呈脸色一下煞白。
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太急,反把学院平日躲在暗规里的那层真话亲口递了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照微已从右阶逼近半步。
“你认这牌、认副记、认净签、认改外验,却说这些东西不该在明堂前念。”
“你是不认它们存在。”
“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它们存在。”
这句比总课使的话更硬。
而且硬在不讲回旋。
季呈一下答不上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右侧第三廊口飘。
这一飘,便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那截廊影里,此刻正站着那个轻脚的人。
他至今还没被明灯照全。
可季呈的每一次急,每一次出声,每一次想替副记和白牌缩回壳里,归根到底都像是在护那边。
总课使也顺着他那一飘看了过去。
“廊口那位。”
“既然来了,也上前听。”
这句不高。
却像把那一截原本还算半暗的廊影,一下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闻既明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道人影终于从右侧第三廊口慢慢走了出来。
不快。
也不低头躲光。
可他脚一落上明堂前那片石地,沈砚舟便立刻听出来了。
轻。
不是没力。
是那种走过回白路、净签房、又还没真正站定自己本名的人,脚下总有的那种踩不实砖的轻。
这人,就是九。
而比“九来了”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真敢来。
这说明到今晨这一钟前,这条现行号路里仍有人相信:就算副记、白牌、净字背纸都已被拖到明堂上,只要九本人肯站出来、壳能接住、旁记能顺过,事情就还有被重新压回流程里的可能。
也正因如此,接下来每一句问话才更值钱。
因为他们问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在问这套制度,到了明堂光下,还敢不敢继续按旧法把人当号往下送。
若九今日在这儿照旧补了名、接了旁记、顺了外验,后面一切都还能被说成是“手续虽偏,总归补正”。
可他一旦站在明堂上仍旧不答名,那便说明问题从来不在某页纸漏没漏。
而在于有人本来就想让他只以九存在。
也就是说,九号越沉默,学院这套旧法便越难再装作无事发生。
因为所有人都会开始追问:若真只是一个正常补录生,何以明堂前连名都不肯留。
这便是壳先于人的铁证。
也是今晨最难回避的一问。
谁都绕不过去。
一个都不行。
总课使把九号一路逼到不答名这一步,其实也正是在逼堂上所有人站队。
再往后,谁若还替这件事往“学生胆怯”那种小处缩,便等于当众替一只壳遮脸。学院旧法也因此失了最稳的退路,只能继续把这口问往更深那层旧录手上顶。